波士顿迷宫

唐葵按照那个男生指的路，找到了那扇像消防通道但并不是的门。

推开之后，走廊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木质和咖啡因的气息。

墙上贴满了演出海报，有的崭新，有的边角已经卷起。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生靠在走廊墙上闭着眼睛哼唱，手指在虚空中弹着不存在的吉他，却没人觉得奇怪。

她排了二十分钟的队，在报到处拿到了自己的课程表和临时学生ID。

照片拍得不太好，灯光太晃眼了，拍的脸显的很圆。

她小声对自己说。

唐葵it‘s fine.（没关系。）

加油啊，唐小葵～

走出行政楼的时候，阳光比刚才更烈了一点，十月的波士顿有时候明明已经入秋，正午的太阳却把柏油路面晒得发烫，空气里飘着层次交叠的热浪，似乎能把远处的建筑轮廓烤得灼红。

她站在台阶上重新研究课程表，一个影子落在了纸面上。

抬起头，又是那个男生。

他换了一件外套，但唐葵仔细一看他是把之前搭在肩上的那件外套穿上了，深灰色的，领口立着。

那一头卷毛头发比刚才更乱了，好像又被风吹了八十个来回。

他手里没拿篮球，取而代之的是一杯冰美式，杯壁上汇集着细小颗颗的水珠。

黄子弘凡You made it.（找到了啊。）

就好像从来没怀疑过她会找不到。

唐葵Yeah.

唐葵扬起手里的临时ID给他看。

唐葵Registered and everything.（办好了。）

他看了一眼那张ID上的照片，嘴角动了动，没笑出声但眼睛弯了一下。

黄子弘凡They always do that. Make everyone look like they just got off a red-eye.（他们每次都这样，把每个人都拍得像刚坐了红眼航班。）

唐葵忍不住笑了。

唐葵I look like I haven't slept in three days.（我看起来像三天没睡。）

黄子弘凡You probably haven't.（你可能确实没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就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也确实很普通，但他确实很健谈。

唐葵愣了一下，因为她确实没睡好，时差、紧张、陌生的床，黑眼圈确实很明显。

唐葵That obvious?（这么明显？）

黄子弘凡Kind of.（有一点点。）

他喝了口冰美式，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课程表上。唐葵没有要藏起的意思，他就大大方方地看了。

黄子弘凡Vocal Performance. Same as me.（声乐表演。跟我一样。）

唐葵Wait, really?（真的假的？）

黄子弘凡Yeah. What year are you?（嗯。你几年级的？）

唐葵Freshman.（新生。）

黄子弘凡I'm a sophomore. So that makes me...your senior.（我大二，所以我是……你的前辈）

唐葵That's not how it works.Shouldn't it be a senior?（不是这么算的吧，难道不应该是学长嘛？）

黄子弘凡That's exactly how it works.（就是这么算的。）

他说完就转身往东边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她，下巴朝唐葵的方向扬了扬。

黄子弘凡Coming? You need your student card. The real one, not that piece of paper.（走不走？你要去办学生卡。真正的那个，不是这张破纸。）

唐葵犹豫了一下，立刻就跟了上去。

伯克利的主楼群比她想象中要复杂，走廊连着走廊，楼梯拐进楼梯，有些楼层标着字母，有些楼层标着数字，还有一些什么都没标。

就跟默认她已经认识路了一样。

沿途经过一间间琴房，有的门关着但依然泄露出钢琴声，有的门半开着，可以看到里面的人对着谱架皱眉或者发呆。

他语气里透着一丝丝小嫌弃。

黄子弘凡This place is a maze,but you'll get used to it. Everyone does.（这地方是个迷宫，但你会习惯的，每个人都会。）

唐葵How long did it take you?（你花了多久？）

黄子弘凡Like a week. Maybe two. I don't know, I don't pay attention.（一两周吧，不知道，我不太关注这些。）

唐葵That's not helpful.（你这说了等于没说。）

黄子弘凡I'm not here to be helpful.（我又不是来提供帮助的。）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唐葵不确定他是不是因为看到她呆呆发愣的表才笑的。

办学生卡的地方在地下室。

一间不大的办公室，两个窗口，排队的人比报到处还多。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着，唐葵站在他身后，注意到他的卫衣帽绳上系着一枚小小的吉他拨片，金属色的。

唐葵You play guitar?（你会弹吉他？）

黄子弘凡Yeah. Piano too. A little bit of drums.（嗯，钢琴也会，鼓会一点点。）

唐葵A little, or are they all good，Just being modest？（会一点点还是其实都很厉害，只是在谦虚？）

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拽拽的自恋语气。

黄子弘凡What do you think?（你觉得呢？）

唐葵想了想，这家伙儿就差明着说我很厉害了。

唐葵The second one.（第二种。）

黄子弘凡Good guess.（猜对了。）

轮到他俩的时候，工作人员显然认识他，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唐葵没听清，只听到一个“Zi”的音节。

他接过自己的卡，侧身给唐葵让出位置。

黄子弘凡Your turn, kid.（到你了，小朋友。）

唐葵I'm not a kid.（我不是小朋友。）

唐葵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材料递过去。

黄子弘凡Everyone's a kid when it's their first week.（第一周的每个人都是小朋友。）

拍照、签字、等待机器吐出一张崭新的卡片。

唐葵接过那张还带着机器余温的学生卡，正面是她的照片，这张比临时ID好一点，但好得也是有限的，背面是一串数字和一个磁条。

她盯着那张卡看了两秒。

唐葵I guess I really go here now.（所以我现在真的是这里的学生了。）

黄子弘凡fault，You are dreaming.（不是，你在做梦。）

走廊的光线斜进来照在他的侧脸，唐葵这才彻底注意到他的眼睛很亮，像金毛品种的小狗，他的神色很热烈，又有点拽哥风味，而且是那种永远对周围发生的事保持兴趣的亮。

唐葵Thank you, by the way. For... you know.（谢谢你，刚才……帮我。）

黄子弘凡Didn't do much.（没做什么。）

唐葵You showed me the door.（你指了路。）

黄子弘凡That door is literally thirty feet from where you were standing.（那扇门离你当时站的地方也就十米。）

唐葵Thank you all the same.（那也仍然要谢谢。）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像是把一句不客气简化成了最省力的版本。

走出行政楼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打在唐葵脸上，刺的唐葵眯起眼睛，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哒哒哒的，一群学生从走廊那头涌出来，背着琴盒、夹着谱夹、讲着电话、互相喊着名字，还有和女朋友亲热的。所有人都在移动，所有人都赶着去他们的目的地。

黄子弘凡See you around, freshman.（回头见，新生。）

没等她回应，他已经转身汇入了人群中，深灰色的卫衣很快被淹没在伯克利的喧闹里。

她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崭新的学生卡，忽然觉得这座迷宫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