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绳
一九四三年六月二日,柱岛泊地外,小酒店。
惠子找到这家酒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说是酒店,其实就是海边一间民房,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布帘,上面写着“宿”字。木板墙,纸糊的窗户,推开门的刹那,霉味和咸腥味混在一起扑过来,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开店的婆婆七十多岁,背弯得像一把弓,眼睛眯成两条缝。她站在柜台后面,上下打量着惠子——瘦得像柴火棍的身体,破了洞的和服,脸上还没消的淤青。婆婆没有说话,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像干枯的树枝。
“一晚,五十钱。”
惠子从口袋里摸出健二给她的钱,数了五十文铜钱,放在柜台上。铜钱是旧的,有的已经生了绿锈,但婆婆没有嫌弃,一枚一枚地数完,锁进抽屉里。然后她转过身,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递给惠子。
“二楼,最里面那间。”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一个人在哭。惠子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她的腿在抖,膝盖在软,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走到二楼的时候,她的额头已经出了一层汗,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的。
最里面那间。门是纸糊的,上面破了一个洞,从洞里能看见里面的榻榻米——旧的,发黄的,边角都磨毛了。惠子拉开门,走进去,把门关上。房间很小,两张榻榻米大,一张矮桌,一个梳妆台,角落里叠着一床被褥。梳妆台上有一面小圆镜,镜面有裂纹,照出来的人影是碎的。
惠子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里面那个人。碎成几块的人,拼在一起,还是一个人。但那个人她认不出来了。瘦得像骷髅,颧骨突出来,脸颊凹下去,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唇是干的,裂的,上面有血痂。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堆干草。脖子上有红印子,一圈一圈的,像被绳子勒过。
她伸出手,摸了摸镜子里的那张脸。镜子是凉的,脸是凉的,手指是凉的。她想起一年前,在村子里,她也是有脸的。圆圆的,红红的,被太阳晒得发亮。母亲说,惠子长得像年轻时候的她,以后一定能嫁个好人家。哥哥说,惠子是村里最好看的姑娘。她信了。她以为那是真的。现在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那个碎了的人,觉得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上辈子她叫惠子,有家,有母亲,有哥哥。这辈子她叫什么?小梅。花街的小梅。军舰岛的小梅。一个连名字都是别人随便起的、用完就划掉的东西。
她转过身,不再看镜子。她走到角落里,把被褥铺开。被褥是旧的,棉花结成了硬块,盖在身上像一块石板。她躺下来,蜷缩着,把膝盖抱在胸前。屋顶有一根横梁,木头做的,被烟熏得发黑。她看着那根梁,看了很久。
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像走马灯,一圈一圈的,停不下来。她想起军舰岛。那个在海上、很远的地方、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岛。船靠岸的时候,她看见那些厂房,那些烟囱,那些灰色的、没有窗户的建筑。有人带她走进一栋楼,经过一条很长的走廊,走廊两边都是门,门关着,里面很安静。她不知道那些门后面是什么。后来她知道了。每一扇门后面都是一个房间,每一个房间里都有一张床,每一张床上都有一个人。她在那张床上躺了很久。十个月。三百天。她不知道每天有多少人来。她只知道一件事——不能哭。哭了会被打。打了会更疼。疼了会哭。哭了会被打。她学会了不哭。她把所有的哭声都咽下去,咽到肚子里,咽到胃里,咽到那些从嘴巴里涌进来的、咸的、腥的、让她想吐的东西里面。她以为那些哭声会死在她的肚子里。它们没有死。它们活着。在她的胃里,在她的肠子里,在她的血管里,在她的骨头里,在她的脑子里,在她的每一个梦里。它们活着,一直在活着。
后来她离开了那个岛。被装上一艘船,运到另一个地方。花街。红灯笼,纸拉门,榻榻米上永远有一股洗不掉的腥味。老板娘叫她小梅。她不叫小梅,但她没有说。她只是点头,低头,跪下。她又躺在了床上。又有人来。又有人走。她又把哭声咽下去。咽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一天都在咽。每一天都在吐。每一天都在死。每一天都没有死。
昨天,她看见哥哥了。他站在门口,穿着海军的制服,脸上有泪。他叫她惠子。惠子。这个名字她已经一年没有听过了。从那个名字从她身上被拿掉的那天起,就再也没有人叫过。她以为这个名字已经死了。像她一样死了。但哥哥叫了。从那个人的嘴里,从那个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人的嘴里,叫出来了。惠子。两个字。像一把刀,从她的胸口插进去,把她这一年咽下去的所有的哭声都捅出来了。她哭了。不是小声的、压在喉咙里的哭,是放声的、把嗓子都喊破的、把眼泪都流干的哭。她抱着哥哥,像小时候摔倒了他把她从地上抱起来一样。他的军装是厚的,是暖的,是她在那个岛上、在花街、在每一个没有光的地方都梦到过的。
但现在她一个人躺在这里。屋顶有梁,被子是硬的,镜子是碎的。她想起哥哥走的时候,站在路边看着她。他的眼睛是红的,嘴唇在抖,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最后说了一句话:“你活着。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好在哪里?她活着,但她不是人。她是花街的小梅,是军舰岛的女人,是一个没有名字的、被用过就扔掉的东西。她活着,但她不能回家。不能让母亲知道。不能让村里的人知道。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只能躲在这样的地方,躲在这个没有名字的小酒店里,躲在二楼最里面的房间,躲在被子里,把所有的东西都咽下去,咽到死。
她想起哥哥的钱。他把自己所有的钱都给了她。几十钱。够吃几天。几天之后呢?她去哪里?她做什么?她还能做什么?她只会一件事。那件事她已经做了三百六十五天了。她不想再做了。她宁愿死。
屋顶的梁是黑的。很粗,很结实。她看着它,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浮上来了。不是恐惧,不是悲伤,是一种很轻的、很软的、像羽毛一样的东西。它从她的胃里浮上来,从那些咽下去的哭声里浮上来,从那些没有流出来的眼泪里浮上来,一直浮到她的喉咙口。她没有把它咽下去。她让它停在那里。
她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去,凉飕飕的。她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把梳子。梳子是木头的,断了几个齿,但还能用。她把头发解开,一缕一缕地梳。头发是干的,涩的,打了很多结。她慢慢地梳,把那些结一个一个地打开。梳了很久。梳到头发顺了,亮了,像从前在村子里、每天傍晚坐在门口、等母亲做饭的时候梳的那样。
梳完了,她把头发扎起来,用那根绳子绑在脑后。绳子是旧的,褪了色,但还能用。她照了照镜子。镜子里那个人还是瘦的,还是白的,还是凹的。但头发顺了,整齐了,看起来不那么像鬼了。她对着镜子,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轻的东西。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跟另一个人说再见。很远,很轻,听不见。
她走到角落里,把被褥叠好。叠得整整齐齐的,边角对齐,像在花街每天早上做的那样。老板娘说,被子叠不整齐不许吃饭。她学会了。叠得很好。她把被子放在角落,把枕头放在被子上,把梳子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她抬头看那根梁。梁很高,她够不着。她看了看房间,看见矮桌。她把矮桌搬到梁下面,站上去。够着了。梁很粗,很结实,上面有灰,黑黑的,厚厚的,不知道积了多少年。她用手抹了一下,灰被抹掉了,露出下面的木头。木头是褐色的,有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纪。这棵树活了多少年?她不知道。它被砍下来,做成梁,架在这间房子的屋顶上,看了多少年?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它很结实。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
她从床上把床单抽出来。床单是白的,洗了很多次,薄得透明。她把床单拧成一股绳,两头打上结,搭在梁上,拉一拉,很结实。她又打了一个结,把绳圈调到一个合适的高度。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她的脚离开桌面。
她站在桌子上,看着那个绳圈。圆圆的,白白的,像一个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黑色的梁下面,挂在灰色的天花板上,挂在她的头顶。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个绳圈。床单是凉的,软的,薄得像一层纸。她把头伸进去。脖子后面的皮肤碰到床单,凉的。下巴碰到绳子,凉的。她站在桌子上,脚底是硬的,木头的,凉的。她低头看了看房间。榻榻米是黄的,被褥是叠好的,梳子放在枕头上。镜子还在那里,裂了,里面映着一个人影。那个人影很模糊,看不清脸。但她知道那是谁。那是她。那是惠子。那是那个在村子里、坐在门口、等母亲做饭的惠子。那是那个哥哥说“你是村里最好看的姑娘”的惠子。那是那个以为以后能嫁个好人家、过好日子的惠子。那是那个已经死了一年的惠子。
她闭上眼睛。脚蹬了一下。
桌子倒了。声音很大,轰的一声,像打雷,像那些在很远的地方打仗的大炮的声音。但惠子听不见了。绳子勒进脖子里,气管被压住了,气出不来,进不去。脸开始发胀,血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飞。疼。很疼。比被打还疼,比被踩还疼,比那些东西从嘴里涌进来的时候还疼。但她没有挣扎。她的手垂在身体两边,手指微微蜷着,像睡着了一样。脚悬在空中,没有动。身体在转,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秋千上荡着,像那些在风里飘着的、绿的发黄的、薄的透明的叶子。
她想,原来死是这种感觉。不疼了。不冷了。不饿了。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军舰岛,没有花街,没有那些人的手,没有那些人的嘴,没有那些咽下去的哭声。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很轻的风,从窗户的破洞里吹进来,吹在她的脸上,凉凉的。她想起小时候,夏天傍晚,坐在门口,风吹过来,也是凉凉的。母亲在屋里做饭,哥哥在院子里劈柴,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烟是白的,细细的,飘上去,飘到柿子树的叶子里,散了。她想,那时候真好。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是这样的。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第二天早上,婆婆端着粥上楼的时候,看见门开着。她站在门口,手里的托盘掉在地上,碗碎了,粥洒了,白白的,流了一地。
惠子挂在梁上。白色的床单拧成的绳子,勒进脖子里,脸是青紫色的,舌头伸出来一点,眼睛闭着。头发还是整齐的,用绳子绑在脑后。和服是旧的,褪了色,但穿得很整齐,领口拢着,腰带系着。脚是光着的,很白,很瘦,骨头一根一根的,像鸡爪子。脚底有泥,是昨晚从海边走过来时沾的。泥已经干了,灰白色的,裂成一块一块的,像干了的河床。
婆婆站在那里,张着嘴,没有叫。她活了七十多年了,见过很多死人。战争年代,死人不是新鲜事。饿死的,病死的,被打死的,想不开的——她见得多了。但每次见到,还是说不出话。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深的、更闷的东西,像一个人在很热的夏天里穿了一件很厚的衣服,脱不掉,也喘不过气。
她转过身,走下楼梯。木板咯吱咯吱响,像一个人在哭。她走到柜台后面,拿起电话,摇了几圈。
“警察吗?我这里……有个姑娘……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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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二是在上午知道消息的。
陆奥号上的传令兵跑来轮机舱的时候,健二正在往锅炉里加煤。煤是湿的,烧起来冒黑烟,呛得人睁不开眼。传令兵站在门口,喊了一声:“松下!有人找!”
健二放下铲子,走出轮机舱。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看见码头上站着一个老头,穿着脏兮兮的夹克,戴着一顶破草帽,是那个小酒店的婆婆的男人。
“你是松下健二?”老头问。
“是。”
“你妹妹……昨晚住在我家店里。她……死了。”
健二看着那个老头。他的嘴在动,说了什么,但健二听不见。他的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飞。他看见老头的嘴唇一开一合,像一条鱼。他看见码头上的人走来走去,像影子。他看见大和号灰色的舰体,在阳光下像一座山。他看见那个白色的身影站在舰桥顶上,像一朵云。
他听见了。
“死了。”
这两个字从耳朵里钻进去,穿过脑子,穿过喉咙,穿过胸口,一直钻到胃里。他的胃缩了一下,酸水涌上来,嘴里全是苦的。他弯下腰,吐了。吐出来的东西是黄的,是昨天吃的萝卜,已经消化了一半,烂烂的,黏黏的,混着胃酸和胆汁,流在地上,冒着泡。
他直起身,跟着老头走。走了多久,他不知道。路边的房子,码头上的吊车,海面上的船,都像影子一样从他身边滑过去。他只看见前面那个老头的背,弯弯的,像一把弓。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他的胸口。
到了。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布帘,上面写着“宿”字。婆婆站在门口,脸上没有表情。她看见健二,指了指楼上。
健二走上楼梯。木板咯吱咯吱响,像一个人在哭。他走到最里面那间,门开着。他站在门口,看见了。
惠子被放下来了。躺在榻榻米上,身上盖着一条白布。白布是薄的,透明的,能看见下面的轮廓——很小,很瘦,像一个小孩子。头发散在白布外面,很黑,很长,被梳理过了,整齐地铺在枕头上。
健二走过去,跪下来。他伸出手,把白布掀开。
惠子的脸是青紫色的,肿了,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舌头抵着牙齿。脖子上一道深深的勒痕,紫黑色的,陷进肉里,像一条蛇缠在那里。她的表情是平静的。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像睡着了。像那些在石头缝里找到的、绿的发黄的、薄的透明的叶子,被风吹下来,落在地上,安静了。
健二看着那张脸。他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凉的。硬的。像铁。像那些在冬天的海水里泡了太久的东西。他把手放在她的头发上,头发是凉的,但很顺,很滑,像从前在村子里、每天傍晚坐在门口、等母亲做饭时梳的那样。他想起小时候,惠子摔倒了,膝盖磕破了,他把她背回家。她趴在他背上,脸贴着他的脖子,哭着说“哥哥,疼”。他说“不哭,哥哥背你回家”。她就不哭了。她把眼泪咽下去,把哭声咽下去,把疼咽下去。她从小就会咽。把所有不好的东西都咽下去,咽到肚子里,咽到看不见的地方。她以为咽下去就会消失。它们没有消失。它们活着。在她的胃里,在她的肠子里,在她的血管里,在她的骨头里。它们活着,一直活着。直到把她活活勒死。
健二趴在她身上,哭了。不是小声的、压在喉咙里的哭。是放声的、把嗓子都喊破的、把眼泪都流干的、把这一年来所有没有哭出来的东西全部倒出来的哭。他的眼泪滴在她的头发上,滴在她的脸上,滴在她青紫色的、肿了的、已经不会动的脸上。他抓着她的手,手是凉的,硬的,指甲是秃的,有的还在流血。他把那只手贴在脸上,想把它捂热。但捂不热了。再也捂不热了。
他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哭到浑身都在抖。他跪在那里,抱着她的手,像抱着一个很轻的、很脆的、一碰就会碎的东西。
他想起了那张纸。那张白色的、印着字的、他签了名字的纸。他签了。他说他什么都不说。他说她不存在了。他以为只要不说,她就能活着。就能回家,就能找一份工作,就能嫁人,就能过正常人的生活。他以为他的沉默能换她的命。他错了。他的沉默没有换她的命。他的沉默只是让她一个人死在这间没有名字的小酒店里,二楼最里面的房间,榻榻米上,白布下面。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知道她从哪来。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死。没有人知道她叫什么。
他想起特高课那个人的话。“忘掉你有一个妹妹。她不存在了。”他签了。他忘掉了。她不存在了。
但她存在过。她叫惠子。松下惠子。广岛县安芸郡人。十六岁。她喜欢坐在门口等母亲做饭。她喜欢夏天傍晚的风。她喜欢柿子树上刚结的、青的、硬的小果子。她有一个哥哥,在海军。她有一个母亲,在家里等她。她有一个父亲,不知道在哪里。
她存在过。但现在她不在了。
健二跪在那里,抱着她的手。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一天。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她死了。他把她的命签掉了。不是签在那张纸上,是签在自己的沉默里。他说了“好”,他说了“我不说”,他说了“她不存在了”。他以为那是保护她。那不是保护。那是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间屋子里,让她自己死。
他想起花街那个晚上,她蜷缩在墙角,瘦得像柴火棍,浑身发抖。她说“别打我,我听话”。他把她背出来,给她吃萝卜,给她钱,让她找地方住。他说“你活着,活着就好”。他以为他救了她。他没有救她。他只是让她换了一个地方死。
他跪在那里,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眼睛是干的,涩的,像两颗被烤干了的石子。他看着惠子的脸,青紫色的,肿了的,但很平静。她终于不哭了。不疼了。不饿了。什么都不用咽了。
他低下头,把额头贴在她的手背上。凉的。硬的。他把眼睛闭上。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转,转来转去,停不下来。那个声音说——如果他没有签那张纸,如果他没有沉默,如果他昨天没有回船上,如果他留下来陪她,如果他没有把钱给她让她一个人走,如果他把她带在身边,如果他带她回家,如果他——如果——如果——如果——
但没有如果了。她死了。死了就是死了。死了就是再也回不来了。死了就是再也不能坐在门口等母亲做饭了。死了就是再也不能吃哥哥从田里拔来的萝卜了。死了就是再也不能叫一声“哥哥”了。
他跪在那里,觉得自己也死了。不是身体死了,是里面死了。是那个叫“松下健二”的人,在看见惠子脸的那一瞬间,从里面碎掉了。像一面镜子掉在地上,碎了,拼不回来了。
他站起来。腿是软的,膝盖在抖。他走到门口,看见婆婆站在楼梯口,看着他。
“后事我来办。”婆婆说。“你回船上吧。”
健二点了点头。他走下楼梯,走出门。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睛,像瞎子一样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回不去了。不是回不了陆奥号,是回不了那个叫“松下健二”的人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跟他妹妹一起死了。
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特高课。那张纸。那些话。“你妹妹的事就到此为止。没有人会去找她,没有人会去问你母亲,没有人会知道她这一年在哪里、干了什么。”他信了。他以为签了字,一切就会过去。他以为不说,就没有人知道。他忘了——这世界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会说话。
他回到船上,走进住舱。住舱是几十个人挤在一起的,上下铺,空气里全是汗味和脚臭味。他走到自己的铺位前,坐下来。对面铺位的水兵正在擦皮鞋,看见他,问了一句:“松下,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他说。
晚上,他睡不着。他躺在铺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床板。床板上有人用刀刻了字,歪歪扭扭的,不知道是谁刻的——“早死早超生”。他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他想,惠子现在超生了吗?她去了哪里?有饭吃吗?有人打她吗?她还在哭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她死了。他活着。他活着,但他不能说。他签了字。他说了“她不存在了”。他不能说。
一九四三年六月七日,柱岛泊地。陆奥号。
健二在柜子里放着一张照片。那是惠子被招工之前,在村子里拍的。她穿着那件唯一的好衣服,头发扎起来,站在柿子树下面,笑了。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脸圆圆的,红红的。那是她最好看的时候。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轮机长叫田中,五十多岁,秃顶,脸上有一颗大黑痣,痣上长着几根毛。他是这艘船上最老的人,也是最喜欢翻别人东西的人。那天下午,健二不在的时候,田中打开了健二的柜子,翻了翻里面的东西——几封信,一条毛巾,一包没抽完的烟,还有那张照片。
他把照片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他笑了。不是大声笑,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很轻的笑。他拿着照片走出住舱,走到甲板上,几个水兵正在那里抽烟聊天。
“你们看这个。”田中把照片举起来。“松下他妹妹。”
几个人凑过来看。
“哟,长得还不错嘛。”
“松下还有妹妹?怎么没听他说过。”
“他在哪?叫他过来问问。”
田中摇了摇头,嘴角咧开了,露出几颗黄牙。“不用叫。我知道他妹妹在哪。”
“在哪?”
“吴港。”田中把照片翻过来,用手指敲了敲。“花街。上个月我去吴港修船的时候,见过她。就坐在第四栋楼的门口。穿着和服,脸上涂着粉。认不出来了?认不出来了。瘦得跟鬼一样。但就是她。没错。”
有人笑了。不是笑惠子,是笑健二。那种笑是刀子,从嘴里吐出来,划在人的脸上,划在人的身上,划在人的心口上。
“真的假的?松下他妹妹是妓女?”
“田中轮机长说的还能有假?”
“啧啧啧,松下的妹妹是妓女。他知不知道?”
“肯定知道吧。不然怎么把照片藏柜子里。”
“藏什么藏,你以为藏起来就不是了?”
“哈哈哈——”
健二从轮机舱回来的时候,走廊里就有人在看他。那种眼神他见过——在花街,那些水兵看惠子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