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发炮弹,六发命中。
一发打在主桅上。主桅被炸断,倒下来,砸在后面的炮塔上。一发打在后部炮塔上。炮塔被炸飞,飞了二十几米高,落在几百米外的海里,激起的水柱比炮弹激起的水柱还高。两发打在水线以下。两个大洞,海水涌进来,船开始倾斜。两发打在装甲带上。三百毫米的装甲带被打穿了两个洞,海水涌进来,船开始下沉。
爱达荷号在二十五分钟内沉没。一千一百个水兵,只有一百多人跳进了救生艇。剩下的人跟着船沉到海底。冰冷的海水,零下两度的海水。一个人在三分钟里就会失去知觉,在五分钟里就会死。
三艘战列舰。四十分钟。全部击沉。
下午三点四十分。大和号与美军舰队距离十二海里。
两艘彭萨科拉级重巡洋舰在转向。它们想跑。它们知道自己的八英寸主炮打不穿大和号的装甲,自己的三十二节航速跑不过大和号的三十一节。但它们没有别的选择。跑,可能活。不跑,一定死。它们选了跑。
致远看着它们。她的眼睛是黑色的,深深的,像两口井。井底的火在烧。很冷的火,烧了很久很久的火。
“副炮准备。”她说。
大和号的副炮开始转动。十二门一百五十五毫米炮,每侧六门。它们是大和号的第二层火力,对付巡洋舰和驱逐舰用的。在主炮对付战列舰的时候,副炮在对付那些小的。那些跑得快的。那些想跑的东西。
“瞄准左舷,敌重巡洋舰。开火。”
十二门副炮同时开火。一百五十五毫米的炮弹在空中飞,十二发一次,一次一次地飞。彭萨科拉级的装甲是六十四毫米。一百五十五毫米的炮弹打六十四毫米的装甲,像用锤子打鸡蛋。
第一艘彭萨科拉级在三轮齐射后沉没。十二发一百五十五毫米的炮弹,有八发命中了。装甲被撕开,舰桥被炸飞,锅炉被炸碎,螺旋桨被炸掉。船在海面上打转,像一个被砍了头的人在原地转圈。转了十几圈,然后沉下去。七百个水兵,只有几十个人跳进了海里。
第二艘彭萨科拉级在五轮齐射后沉没。它跑得很快,三十二节,在大和号的副炮射程里做了很多蛇形机动。但致远是船。船知道蛇会怎么走。五轮齐射,六十发炮弹,十一发命中。够了。一万二千吨的船,十一发一百五十五毫米的炮弹,够了。船开始下沉,舰尾先沉,舰首翘起来,翘得很高,像一个人在水里挣扎,伸着手,想抓住什么东西。什么也没有。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冰水,只有风,只有浪。船沉下去了。
五艘驱逐舰在跑。它们跑得比巡洋舰还快,三十五节,在大和号的副炮射程里做了更多的蛇形机动。但没有用。致远是船。船知道蛇会怎么走。
“右舵半度。瞄准驱逐舰。开火。”
一百五十五毫米的炮弹在追它们。一艘,两艘,三艘,四艘,五艘。一艘驱逐舰被一发炮弹打中舰尾,螺旋桨被炸飞,船动不了了。漂在海面上,像一条被砍了尾巴的鱼。第二发炮弹打中舰桥,第三发打中弹药库。船爆炸了,炸成两截,沉下去。
第二艘驱逐舰被三发炮弹打中。一发打中锅炉,一发打中弹药库,一发打中舰桥。船在三十秒内沉没。
第三艘驱逐舰跑得最远。它跑到了二十海里外,快要跑出大和号的副炮射程了。但大和号的主炮在等它。
“主炮。一发。”致远说。
一发四百六十毫米的炮弹打在一千五百吨的驱逐舰上。驱逐舰不是被击沉的,是被打碎的。炮弹在驱逐舰的中间爆炸,把船炸成两截,前半截往左翻,后半截往右翻,在十秒钟内沉没。
第四艘,第五艘。它们在跑,在转向,在拉烟,在发射鱼雷。鱼雷在大和号的周围画出一道一道的白线,像蛇在水里游。但大和号在动。三十一节的速度,在北太平洋的冰水上,像一只灰色的鸟在飞。鱼雷追不上她。没有东西能追上她。
第四艘驱逐舰在十分钟后沉没。第五艘在十二分钟后沉没。
两艘重巡洋舰,五艘驱逐舰。四十分钟。全部击沉。
下午四点二十分。海面上安静了。
炮声停了。爆炸声停了。水柱停了。只有风,只有浪,只有海。大和号漂在海面上,周围是沉船的残骸——木板,油污,救生衣,还有一些东西在海水里漂着。那些东西是人的。是美国水兵的。有些人还在喊,还在挣扎,还在海水里扑腾。他们的声音很轻,很细,像猫叫,像鸟叫,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哭。
高柳站在舰桥上,看着那些东西。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想起瓜岛。想起那一万九千个从驱逐舰上走下来的、瘦得皮包骨头的、眼睛凹陷下去的、像鬼一样的人。想起那些在海水里扑腾的、喊着“妈妈”的、沉下去的日本兵。
他想起山本。想起山本说过的话。“我们唤醒了一个沉睡的巨人。”巨人醒了。巨人正在打他们。巨人会一直打下去,打到他们死光为止。
他转过身,看着致远。她站在舰桥顶上,风吹动她的头发。她的军大衣上沾着海水,铁黑色的领子衬着她白色的脸。她的眼睛看着前方,黑色的,深深的,像两口井。井底的火在烧。很冷的火,烧了很久很久的火。
她没有在看那些沉船,没有在看那些在水里挣扎的人。她在看远方。看那个方向。那个方向是南边。是日本。是中国。是黄海。是一百三十二米深的海底。是某个人的白骨。
高柳想走过去。想站在她身边。想问她:“你在看什么?”但他没有。他站在五步之外,看着她。他忽然觉得,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走近她。一步都走不了。
致远转过身,走下舰桥。她经过高柳身边的时候,没有看他。她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舰桥的门,看着走廊,看着她的舱室。她要回去了。回到那个只有她一个人的地方,把那件军大衣脱下来,叠好,藏在龙骨旁边的空腔里。然后她会拿出那枚戒指,贴在唇边,闭上眼睛。
“管带。”她会说。“致远赢了。赢了美国人。三艘战列舰,两艘巡洋舰,五艘驱逐舰。全部击沉。”
她会把戒指贴在胸口,贴着心口。那里有一颗心。铁的,冷的,硬的。但那颗心里面有一个人的位置。永远有。
“管带,美国人会生气的。他们会派更多的船来。会派更好的船来。会派那些新造的、跑得快的、炮打得远的船来。致远不怕。致远是船。船不怕打仗。”
她把戒指转了一圈,用拇指按住。
“但致远想回家了。管带,致远想回家。回黄海。回一百三十二米深的地方。回管带身边。”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过她的脸颊,滴在戒指上。银色的戒指被泪水打湿,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
“管带,等致远。等致远做完该做的事。等日本人摔下来。等美国人打完他们。等所有的人都不打了。等海面上没有炮声了,没有爆炸声了,没有人在水里喊‘妈妈’了。那时候,致远就回家。”
她把戒指贴在唇边,吻了一下。
“等致远。”
华盛顿。白宫。椭圆形办公室。
1943年5月12日。阿留申海战的战报在凌晨三点被送到白宫。罗斯福被叫醒了。他的侍从把电报递给他,他接过来,在床头灯下看了一遍。然后他坐起来,把电报放在膝盖上,又看了一遍。
三艘战列舰,两艘重巡洋舰,五艘驱逐舰。全部击沉。美军在阿留申溃退。
罗斯福放下电报,看着窗外。窗外是白宫的南草坪,草坪上有几棵老橡树,树上有几只松鼠在睡觉。远处是华盛顿纪念碑,方尖碑在月光下白得发亮,像一根骨头插在地里。
他想起那张照片。那个站在灰色码头上的、穿着白色和服的、撑着一把白色伞的女人。那个身高一米七六的、容貌精致得不像人类的、眼睛像两口深井的女人。那个杀了三千多个美国年轻人的东西。
他想起哈尔西的话。“美国的小伙子们应该很乐意在床上征服敌人。”他当时笑了。现在他笑不出来了。
他拿起床头的电话。
“给我接诺克斯部长。”
三十分钟后,诺克斯、金、哈尔西、马歇尔、莱希——所有的高级将领都到了椭圆形办公室。他们站在那里,看着罗斯福。罗斯福坐在轮椅上,面前的桌上摊着那份战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面镜子,什么都照得见,什么都留不住。
“先生们,”他说,“阿留申的战报你们都看了。三艘战列舰,两艘重巡洋舰,五艘驱逐舰。全部击沉。大和号毫发无损。”
没有人说话。
“我们需要做一个决定。”罗斯福说。“关于大和号。关于那个——那个‘舰灵’。”
他看着所有的人。他的眼睛是蓝的,很蓝,蓝得像大西洋的海水。那些海水在1943年的春天被德国的U型潜艇搅得翻来覆去,沉了很多船,死了很多人。但现在他想的不是大西洋,是太平洋。是那艘船,那个女人,那个杀了三千多个美国年轻人的东西。
“两个选择。”他说。“第一,彻底击沉大和号。用我们所有的力量——航母,战列舰,巡洋舰,驱逐舰,潜艇,飞机——不惜一切代价,把她送到海底去。”
他停了一下,看着他们的脸。金在点头,哈尔西在攥拳头,诺克斯在揉眼睛。
“第二,”罗斯福继续说,“在击沉大和号之前——如果日本先投降了——我们要求日本把‘舰灵’交给美国。作为投降条件的一部分。然后——”
他停了一下。他想起哈尔西的话。这一次,他没有笑。
“然后,她必须嫁给美国人。生下美国孩子。舰灵的强大,必须是美国的。”
房间里安静了。安静了很久。窗外的月光照在地毯上,照出那些花纹——红色的,金色的,蓝色的,一圈一圈的,像海浪。罗斯福的手放在轮椅的扶手上,手指轻轻地敲着,哒,哒,哒,像心跳。
哈尔西往前走了一步。“总统先生,您是说——让那个东西——跟美国人结婚?生孩子?”
“是的。”
“但她是——”哈尔西找了一个词,“她是船。”
罗斯福看着他。“她是一个人形的、会思考的、会说话的、能杀死我们三千个年轻人的东西。我不在乎她是什么。我在乎的是——她的力量。那种力量,必须属于美国。”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窗外的华盛顿纪念碑在月光下白得发亮,像一根骨头插在地里。
“先生们,”他说,“我们正在跟一个拥有超自然力量的敌人作战。我们不知道那个力量从哪里来,不知道它是什么,不知道它的弱点。但我们知道一件事——如果我们不击沉大和号,如果我们不得到那个‘舰灵’,那个力量就会继续属于日本。日本会用它来打我们。会一直打下去。打到我们受不了为止。”
他转过身,看着所有的人。
“所以,这两个选择。要么击沉她。要么——在击沉她之前,日本投降了——我们得到她。不管用什么样的方式。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没有人说话。窗外的月光照在罗斯福的脸上,照出那些皱纹,那些在十二年总统任期内被刻上去的、一道一道的、深深的、不会消失的皱纹。他的眼睛是蓝的,很蓝,蓝得像大西洋的海水。那些海水下面有什么东西?有沉船,有尸体,有那些被战争吞掉的、再也回不来的、永远躺在黑暗里的东西。那些东西会不会也有灵魂?会不会也变成人形,走上岸,站在某个码头上,撑着一把伞,看着那些把它们送进海底的人?
他不知道。他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那个站在灰色码头上的、穿着白色和服的、撑着一把白色伞的女人——那个杀了三千多个美国年轻人的东西——她的力量,必须是美国的。
(第一百一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