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孤军
1943年4月19日,柱岛。
山本五十六确认殉职的消息像一颗石头投进了死水潭里。表面上看,柱岛泊地还是老样子——灰色的舰体,灰色的海面,灰色的天空。水兵们照样值更、保养、吃饭、睡觉。舰队的日常运作没有因为一个人的死而停摆。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地震前的海床,表面平静,深处已经在开裂。
古贺峰一在山本死去的第二天就接任了联合舰队司令长官。这是大本营的命令,没有经过任何讨论,也没有人提出异议。在海军内部,古贺是唯一一个不需要被考虑的人选——不是因为他是最好的,而是因为他是山本亲自指定的继承人。山本在出发去拉包尔之前,留下了一份密封的遗嘱,里面写着:“若本人遭遇不测,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一职由古贺峰一接任。”
古贺拿到这份遗嘱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知道山本为什么要写这个东西。山本知道自己会死。他早就知道了。从偷袭珍珠港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他只是没有回头。日本军人不回头。回头比死更难看。
古贺与山本的私交可以追溯到三十年前。1913年,两个人在海军大学校的同一个班里学习。山本年长三岁,已经是少佐,古贺还是大尉。那时候的山本不像后来那样沉默寡言。他会笑,会喝酒,会在半夜拉着古贺去军校后面的小路上跑步,一边跑一边说:“峰一,你说日本人跟美国人打,能赢吗?”
古贺喘着气回答:“不知道。但打不过也得打。”
山本停下来,看着他,月光照在年轻的脸上,眼睛里有一种古贺看不懂的东西。后来古贺懂了。那是恐惧。山本从那个时候就在害怕。他害怕的不是死亡,是战争。他知道战争意味着什么。他在哈佛读过书,在华盛顿当过武官,他知道美国的工厂能造出多少艘船、多少架飞机、多少辆坦克。他知道那些数字。那些数字让他害怕。但他没有说。日本军人不说害怕。说了比死更难看。
三十年后的今天,古贺站在“武藏”号的舰桥上,手里攥着那份遗嘱,看着柱岛泊地那些灰色的舰体,想起了那个月光下的夜晚。山本问他:“日本人跟美国人打,能赢吗?”古贺当时说不知道。现在他知道了。但他不能说。日本军人不说。说了比死更难看。
“长官。”副官走过来,低声说,“大和号的舰长高柳少将请求面见。”
古贺把遗嘱收进口袋,转过身。“让他上来。”
高柳走上舰桥的时候,古贺注意到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熬夜熬出来的那种红。眼白上有血丝,像蛛网一样密布。他的脸是灰的,嘴唇是干的,军装皱巴巴的,像是穿着它睡了好几天。
“长官。”高柳敬礼。
古贺还了礼,看着他。“你没有睡。”
“睡不着。”
“因为山本长官的事?”
“是。也不全是。”
古贺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长官。”高柳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了。“我有一些想法,需要向您报告。”
古贺点了点头,示意副官和周围的参谋退开。等舰桥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他开口了:“说。”
高柳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说的话会让他被人当成疯子,被当成投降派,被当成那些在后方指手画脚却什么都不知道的懦夫。但他还是要说。因为如果他不说,就没人说了。
“山本长官的座机被击落,不是巧合。”他说。“美军知道他的行程,知道他的座机型号,知道他的护航兵力。他们什么都知道。这说明——”
他停了一下,看着古贺的脸。古贺的表情没有变化,像一面镜子,什么都照得见,什么都留不住。
“这说明,我们的密码已经被破译了。”
古贺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高柳,看了很久。久到高柳觉得自己要被看穿了,被看成一个疯子、一个懦夫、一个投降派。
然后古贺开口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如果你说的没错,意味着什么?”
“知道。意味着我们从战争开始到现在,所有的行动都在美军的眼皮底下。中途岛、珊瑚海、瓜岛、山本长官——全都是因为密码被破译。他们知道我们每一步棋,我们却不知道他们的。”
古贺沉默了很久。海风从舷窗吹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远处有一条渔船在收网,船上的渔夫弓着背,在拉网。网里大概没有多少鱼——濑户内海的鱼都快被打光了,连小鱼苗都被捞上来煮成汤。
“我会查。”古贺说。“你的报告,我会交给军令部。但——”
他停住了。
“但什么?”
“但你不要抱太大希望。”
高柳看着他。古贺的脸还是那面镜子,什么都照得见,什么都留不住。但高柳看见镜子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是疲倦。是无奈。是一个在海军里待了三十年的人,对那些他改变不了的事情的厌倦。
“是。”高柳说。他没有再问。他知道问了也没有用。
他转身走下舰桥。军靴踩在铁板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哒,哒,哒,像心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古贺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没有说话。他站在舰桥上,看着柱岛泊地那些灰色的舰体,想起了山本。山本在出发去拉包尔之前,曾经给他打过一通电话。很短。只有几句话。
“峰一,如果我不回来,舰队就交给你了。”
“你要去哪里?”
“去一个我该去的地方。”
“你——”
“峰一,记住一件事。”
“什么?”
“不要相信大本营。不要相信军令部。不要相信任何人。”
电话挂了。
古贺站在舰桥上,闭上眼睛。山本,你这个混蛋。你什么都知道。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为什么不走?为什么不留在东京?为什么非要坐那架飞机去那个该死的岛?
他知道为什么。因为山本五十六是军人。日本军人的路只有一条——往前走,走到走不动为止,然后倒在那里。没有回头。没有退路。没有别的选择。
古贺睁开眼睛,看着远处的海面。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金光铺在水面上,像一条路。一条通向远方的路。那条路的尽头是什么?他不知道。他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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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0日。柱岛。
天还没亮,高柳就被叫醒了。传令兵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纸在抖,字在抖。
“长官,联合舰队司令部的命令。”
高柳接过电报,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白了,是变硬了。像一块铁,被人扔进冷水里,表面结了一层硬壳。
命令很简单:大和号立即出港,前往阿留申群岛,伏击追击中的美军舰队。
阿留申群岛。那个地方在北太平洋,靠近阿拉斯加。一年四季都是冷的,海面上飘着浮冰,风能把人的脸刮烂。美军在去年夏天占领了阿图岛和基斯卡岛,日军一直在拼命防守,但守不住了。山本还活着的时候,就知道阿留申是死棋。他没有派援军,因为他没有援军可派。所有的船、所有的人、所有的物资都去了所罗门。阿留申只能靠自己。但自己守不住。现在美军开始反攻了,日军在岛上节节败退。大本营需要一个胜利,任何胜利,来冲淡山本之死带来的冲击。所以他们派出了大和号。世界上最强的战列舰,去北太平洋的冰水里打一场没有希望的仗。
高柳把电报放在桌上,穿好军装,走出舱室。他沿着走廊往舰桥的方向走,军靴踩在铁板上的声音很沉,很慢,像一个人在泥里走。
致远站在走廊的尽头。她穿着那件白色浪纹的和服,腰间别着日本刀,手里撑着一把伞。她的表情很平静,很冷,很美。
“要走了?”她问。
“嗯。阿留申。”
“去打美国人?”
“是。”
致远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风吹动她的黑发,和服的下摆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她的眼睛看着远方,黑色的,深深的,像两口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光,是火。很远的火,很冷的火,烧了很久很久的火。
她在想什么?她在想阿留申群岛。那个地方她没有去过,但她知道。管带教她看过地图。1890年的冬天,在威海卫,邓世昌摊开一张世界地图,指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国家和地区,一个一个地告诉她。这是英国,这是美国,这是法国,这是德国。这些是他们的殖民地。这里、这里、这里——都是他们从别人手里抢去的。
“管带,为什么他们可以抢别人的东西?”
“因为他们强。”
“那我们呢?我们强吗?”
“不强。”
“那我们要变强吗?”
“要。”
“变强了之后呢?”
“变强了之后,就不让别人抢我们的东西。”
她记得他说话时的表情。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翘起,像在笑,又像在想什么事情。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变强了之后,不仅要守住自己的东西,还要把被抢走的拿回来。管带没有等到那一天。她也没有。但她会等到那一天。她会看着日本人把抢走的东西一口一口吐出来。阿留申是第一个。
“大和。”高柳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你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打美国人。”她说。
高柳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很自信,像一个真正的舰灵应该有的样子。她是大和号的舰灵。她是日本海军的骄傲。她是他的船。
“走吧。”他说。
他们一起走上舰桥。大和号的锅炉已经启动了,蒸汽在管道里流动,发出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像一头巨兽在呼吸。那些被致远改造过的锅炉——十二台,全部镀上了她试验出的合金,压力35kg,温度450度——正在把七万二千吨的钢铁推向北太平洋的冰水。
致远站在舰桥顶上,看着柱岛泊地慢慢变小。那些灰色的舰体——长门、陆奥、扶桑、山城、伊势、日向——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灰点,消失在海平线下。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管带说的。“致远是北洋最快的船。”那是1887年,在朴茨茅斯,邓世昌坐在船舷上,对同僚说的话。他说话的时候在笑,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她想,如果管带知道她现在开着世界上最强的战列舰,他会怎么想?他会高兴吗?会难过吗?会觉得她背叛了他吗?
不会。管带不会。管带知道她是谁。管带知道她在做什么。管带在等她。等她做完该做的事,然后回去找他。
她低下头,看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银色的,刻着“forever”。她把戒指贴在唇边,闭上眼。
“管带。”她轻声说。“致远去打美国人了。但致远不是帮日本人打。致远是帮管带打。管带说过,要把那些外国军舰全部赶出去。美国人也是外国。他们也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占了别人的地方,抢了别人的东西。他们跟日本人一样,都不是好东西。”
她睁开眼睛,看着北方的海面。天是灰的,海是灰的,远处的云是灰的。那个方向是阿留申。那个方向是战场。
“管带,致远会让日本人最多赢个几次。赢一次。赢一次他们就会更狂妄,就会摔得更狠。等他们摔下来的时候,致远就来找您。”
她把戒指转了一圈,用拇指按住。
“等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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