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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圣克鲁斯

跨越世纪的撞角

第一百一十一章 圣克鲁斯

1942年10月,拉包尔。

南太平洋的雨季还没来,但空气中已经能闻到潮湿的味道。那种黏腻的、带着咸腥和腐烂植物气息的风,从火山脚下的丛林里吹出来,穿过简陋的码头和铁皮屋顶的兵舍,一直吹到港湾深处——那里停着联合舰队最大的骄傲,七万吨的“征夷一番舰”,大和号。

致远站在舰桥最高处,风吹动她的黑发。和服的下摆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像一层又一层的浪。

她已经习惯了这具身体。黑发,黑瞳,眼角两道红痕,一百七十六公分。比管带高六公分。比当年那个金发黑眸的致远高了四公分——那是她在威海卫时的样子,那时候她比管带高两公分,管带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她的眼睛。

现在她高了六公分。

她不喜欢这具身体。但她没有别的身体可以住。

十月的拉包尔并不安静。码头上有搬运弹药的水兵,有来回跑动的传令兵,有扩音器里断断续续的命令声。远处的机场方向传来飞机引擎的轰鸣——零战正在起飞,护航一批一式陆攻往东南方向去了。

所罗门海那边,在打仗。

致远知道。她能感觉到。不是声呐,不是雷达——是某种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铁与火的气息穿过几百海里的海水和空气,像远处传来的雷声,闷闷地滚过她的胸腔。

大和号没有出动。

从珍珠港回来之后,这艘巨舰大部分时间都停在拉包尔。不是不想动,是动不起。一次出击要烧六千三百吨重油,而南洋的油轮正一艘一艘被美军的潜艇送进海底。燃料省着用,只够关键作战。圣克鲁斯?那是航母的事。战列舰靠边站。

致远不介意。她甚至有些高兴。

日本人越窘迫,她就越高兴。她的恨从每一块钢板里长出来,从龙骨到舰桥,从锅炉到炮塔,七万二千吨的铁,每一吨都在等。

等他们摔下来。

---

高柳仪八从作战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走得很慢。不是累,是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脚步自然就沉了。大和号的舰长军衔是少将,在这个年纪做到少将的人不多,但他脸上看不出得意。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致远看见了。她站在舰桥的阴影里,看着他从栈桥上走过来。军靴踩在木板上的声音很规律,哒,哒,哒,像钟摆。

“打完了?”她问。

高柳抬起头。他看不见她——她没有现身。但他知道她在。他总能感觉到。

“还没有。”他说,“战报还没到。”

“会赢吗?”

“不知道。”

致远没有再说话。她消失在黑暗里,像一滴水落进海里。

高柳站在原地,看着大和号巨大的舰桥。月光照在四十六厘米主炮的炮塔上,那些钢铁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冰冷而沉默。他想起第一次在这艘船上见到她的那个夜晚,想起她穿过舱壁的手,想起她叫他“杂鱼”。

他想起她的戒指。

那个银色的、刻着字的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他问过一次,被狠狠怼回来。后来他没再问过。但他总在想——是谁?是谁能在她的无名指上留下一枚戒指?

不是他。他知道。

他迈步走上舷梯。军靴踩在铁板上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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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报是第二天中午到的。

高柳在作战室里看完电报,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把电报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正面的那几行字。他把电报放在桌上,用手指按着边角,一张一张对齐。

旁边的参谋们等着他说话。

“击沉航母一艘。”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采购清单。“击沉巡洋舰一艘,击沉驱逐舰两艘。重创航母一艘。我方损失舰艇无。”

有人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是放松的声音。

“万岁!”一个年轻参谋攥着拳头,声音压得很低,但眼睛亮得吓人。“圣克鲁斯海战,大捷!”

“大捷”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作战室里开始有人说话,有人笑,有人拍桌子。一个中佐掏出烟盒,手在抖——不是怕,是兴奋——点了两次才把烟点着。

“美军太平洋舰队只剩一艘航母了!”有人说。

“企业号。”有人接话。

“一艘!就一艘!”

“菲律宾、关岛、中途岛,迟早都是我们的。”

“等大和号出动,直接开到旧金山去!”

笑声。烟雾。地图上被红色箭头包围的所罗门海。

高柳没有笑。

他把电报收起来,放进军装内袋。动作很慢,像是把一件易碎的东西放进盒子里。然后他站起来,推开椅子,走出作战室。

走廊里没有人。他走到尽头的舷窗前,停下来。

海是蓝的。蓝得发亮,蓝得让人眼睛疼。远处有幾艘运输船在卸货,码头上黑色的烟柱直直地升上去,到半空中被风吹散。再远一点,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

他把电报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不是不相信。是想确认。

“击沉航母一艘”——“大黄蜂”号,CV-8。约克城级的第三艘,珍珠港之后才服役的大家伙。沉了。

“重创航母一艘”——“企业”号,CV-6。从战争第一天就在打,打了快一年了。被炸伤了,但没沉。

“巡洋舰、驱逐舰各若干”——有名字,有型号,有吨位。写得清清楚楚。

“我方损失舰艇无”——这句最漂亮。漂亮得像一层漆,涂在木头裂痕上,远远看去光鲜亮丽,走近了才看得见下面的缝。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方损失舰艇无。”

没有舰艇沉没。那飞机呢?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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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远在他身后出现了。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像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安安静静地,她就站在那里。和服,黑发,红痕。比高柳高半个头,他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她的眼睛。

一百七十六公分。比管带高六公分。比高柳高十公分。

“打赢了?”她问。

“赢了。”他说。

“你看起来不高兴。”

高柳沉默了一会儿。他靠在舷窗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夹在指间,没点。

“你知道什么叫‘胜仗’吗?”他问。

致远没有回答。她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击沉一艘航母,重创一艘,自己一艘没沉。”他把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点。“从账面上看,是大胜。从报纸上看,是捷报。从东京的角度看,是——”

他停住了。

“是什么?”致远问。

“是……”他想了想,找到一个词。“是‘还不够’。”

致远没有说话。

高柳把烟别在耳朵上,转过身看着海面。风从左边吹过来,把军装的领子吹得翻起来。

“中途岛之后,我们失去了四艘航母。”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赤城,加贺,苍龙,飞龙。四艘。一次海战,四艘。”

他伸出四根手指,又攥成拳头。

“那是我们最好的航母。最好的飞行员。都在海底了。”

致远知道。她当然知道。中途岛的战报是她第一个看到的,山本在指挥室里哭的时候,她就站在他身后。那些数字她记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然后呢?”她问。

“然后我们拼命补。”高柳说。“‘隼鹰’、‘飞鹰’、‘瑞凤’、‘祥凤’——能改装的商船都改装了,能飞的飞行员都调来了。但——”

他又停住了。

“但什么?”

“但飞机可以造,船可以造,人……”他把拳头松开,看着自己的手掌。“人补不上来。”

致远沉默着。

“你知道圣克鲁斯我们出动了多少架飞机吗?”高柳问。

“不知道。”

“两百多架。”他说。“回来了多少,你知道吗?”

致远没有回答。她不需要回答。她看见他眼睛里的东西了——那不是打胜仗的人应该有的眼神。

“不到一百架。”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一百多架飞机,掉在海里了。飞行员——那些从中途岛之后好不容易训练出来的飞行员——也掉在海里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她站在那里,月光从舷窗照进来,照在她的和服上,白色的浪纹像真的在流动。

“美国人的航母沉了一艘,还有一艘被重创。”他说。“但我们损失的飞机比他们多。损失的飞行员比他们多。他们的飞行员掉进海里,有驱逐舰去捞,有水上飞机去救。我们的……”

他没有说下去。

致远知道他想说什么。日本海军没有那个能力。没有足够的驱逐舰,没有足够的水上飞机,没有足够的燃油去搜救。那些掉进圣克鲁斯海里的飞行员,大部分都在水里挣扎了几个小时,然后沉下去了。

“他们管这个叫‘胜仗’。”高柳说。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哭更难看的表情。“报喜不报忧。击沉一艘航母就是大捷,损失一百架飞机没人提。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

他又停住了。

“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致远问。

“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没有老飞行员了。”高柳说。“剩下的那些,都是刚学会起飞就送上战场的孩子。飞两个小时就要跟美国人的王牌空战。他们连怎么降落都还没练熟,就要去面对地狱猫和海盗。”

他说“地狱猫”和“海盗”的时候,用的是日语片假名,发音生硬,像含着一块石头。

“然后呢?”致远问。

“然后他们会死。”高柳说。“一个接一个地死。死完了,就没有了。没有飞机,没有船,什么都没有。”

他靠在舷窗上,后脑勺抵着铁壁。铁壁是凉的,他的额头上有汗。十月的拉包尔还是很热。

“你恨这场战争吗?”致远忽然问。

高柳愣了一下。他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角有红痕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我是军人。”他说。“军人不问恨不恨。”

“我问的不是军人。”她说。“我问的是人。”

沉默。

海风吹过舷窗,带着咸腥的味道。远处的码头上有人在喊口令,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撕成碎片。

“我不知道。”高柳说。这是他第一次在这句话上诚实。“我不知道。”

致远没有再问。她转过身,往走廊的另一头走去。木屐踩在铁板上的声音很轻,哒,哒,哒,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钉子。

“你去哪?”他在身后问。

“去看海。”她说。

她没有回头。

---

致远站在大和号的舰首,看着东南方向的天际线。

那里的云是灰白色的,堆得很高,像一座山。山脚下有什么东西在闪光——也许是雷雨,也许是炮火。圣克鲁斯海战已经结束了,但硝烟还没有散尽。她能看到一些东西,感觉到一些东西。

铁在海水里下沉。

一百多架飞机,每一架都有几百公斤铁。引擎是铁,起落架是铁,机枪是铁。那些铁带着日本人的血和油,慢慢地、稳稳地沉向海底。两千米,三千米,四千米。有些会落在海脊上,有些会掉进海沟里。它们会在那里躺很久。几十年,几百年,也许永远。

她知道那种感觉。

她在黄海的海底躺了四十四年。一百三十二米深的地方,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黑暗和寒冷。邓世昌的白骨在她怀里,太阳的白骨在她脚下。她抱着他,一直抱着,从1894年到1938年。

然后日本人来了。

他们把她捞起来,炸碎管带的遗骸,把她烧成钢水,铸成大和号的龙骨。

她在八幡的炉膛里待了十几个小时。一千八百度。铁水烧着她的灵魂,她在里面打滚,尖叫,哭泣。两个声音在对撞——化了去见管带,还是活着报仇?

她选了活着。

选了这具黑发黑瞳的身体。选了这艘七万二千吨的船。选了这条比死更难的活路。

她低下头,看着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

月光照在戒指上,银色的光泽已经很暗了。五十年的海水泡过,一千八百度的高温烧过,但它还在。没有化,没有碎,没有变形。戒指内侧刻着字,她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

“forever。”

1892年腊月初三。宜嫁娶。

她在那个晚上嫁给了邓世昌。没有婚书,没有花轿,没有拜堂。只有一枚银戒指,和一个人。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他的骨头被日本人炸飞在黄海的海面上,碎成粉末,被洋流带走,不知去向。她找不到他了。再也找不到了。

但她还戴着这枚戒指。

她把戒指贴在唇边,闭上眼。嘴唇是凉的,戒指也是凉的。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在等他回来,也许在等自己也变成铁水,也许什么都不等。

“管带。”她轻声说。“致远赢了。”

风没有回答。

“但不是致远赢的。”她改口。“是大和号赢的。是大和号的飞机,大和号的炮弹,大和号的力量。不是致远的。”

她睁开眼,看着海面。

“管带,致远没有忘。致远永远不会忘。致远是您的船,永远是您的船。不管头发是什么颜色,不管穿什么衣服,不管叫什么名字——致远是您的船。”

她把戒指转了一圈,用拇指按住。

“但致远现在还不能去见您。致远还有事没做完。日本人还欠着债。他们炸了您的骨头,杀了您的同胞,占了您的国家。他们还没有还。”

她抬起头,看着月亮。

“等他们还完了,致远就去找您。不管您在哪儿——在天上,在海里,在土里——致远都会找到您。然后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

月亮在云层后面,朦朦胧胧的。海面上有一条银色的路,从大和号的舰首一直延伸到天边。路的尽头什么都没有。

她把戒指贴在心口上。

那里有一颗心。铁的,冷的,硬的。但那颗心里面有一个人的位置。永远有。

---

高柳在舰长室里坐了一夜。

桌上摊着圣克鲁斯的战报,旁边放着中途岛的、东所罗门的、珊瑚海的。他把它们排在一起,一张一张地看。

数字不会说谎。但数字可以被排列。

击沉“大黄蜂”——真的。重创“企业”——真的。击沉巡洋舰、驱逐舰若干——真的。这些是真的。

损失的飞机——没写。损失的飞行员——没写。航母上那些被炸死的机务人员、损管队员、甲板作业员——没写。一架飞机掉进海里,不只是一架飞机。是一个飞行员,是一个花了两年时间培养出来的、会夜间起降的、能在海面上准确找到母舰的、经验丰富的飞行员。

这种飞行员,日本还有多少?

他想起一个数字。那个数字让他后背发凉。

联合舰队的飞行教官在一次内部会议上说过上。

那里有一颗心。铁的,冷的,硬的。但那颗心里面有一个人的位置。永远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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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柳在舰长室里坐了一夜。

桌上摊着圣克鲁斯的战报,旁边放着中途岛的、东所罗门的、珊瑚海的。他把它们排在一起,一张一张地看。

数字不会说谎。但数字可以被排列。

击沉“大黄蜂”——真的。重创“企业”——真的。击沉巡洋舰、驱逐舰若干——真的。这些是真的。

损失的飞机——没写。损失的飞行员——没写。航母上那些被炸死的机务人员、损管队员、甲板作业员——没写。一架飞机掉进海里,不只是一架飞机。是一个飞行员,是一个花了两年时间培养出来的、会夜间起降的、能在海面上准确找到母舰的、经验丰富的飞行员。

这种飞行员,日本还有多少?

他想起一个数字。那个数字让他后背发凉。

联合舰队的飞行教官在一次内部会议上说过:1941年开战时,日本海军有大约两千名一流飞行员。中途岛之后,少了一半。现在,圣克鲁斯之后——

他不敢算了。

美国人呢?美国人在佛罗里达、在德克萨斯、在加利福尼亚,有几十个飞行训练基地。每个基地每个月能毕业几百名飞行员。他们开着新飞机,带着新手册,飞过大西洋和太平洋,降落在那些永远沉不完的航母上。

一艘航母沉了,他们有十艘在船坞里。一架飞机被击落了,他们有一百架在流水线上。一个飞行员死了,他们有一千个在训练场上。

日本呢?

日本连训练用的燃油都快不够了。

他把战报叠起来,塞进抽屉最里面。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舷窗前。

月光照在大和号的主炮上。四十六厘米,九门。世界上最大的战列舰,最厚的装甲,最强的火力。但它没有参加圣克鲁斯海战。它停在这里,因为没有燃油。

七万吨的铁,动不了。

他忽然想笑。但他没有笑。

他看着月光,看着海面,看着那艘巨大的、沉默的、装着一个他永远无法理解的灵魂的船。

“你到底是谁?”他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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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远在舰首站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码头上开始有人活动。传令兵跑来跑去,军官们进进出出。扩音器里在播报圣克鲁斯海战的“捷报”——击沉航母“大黄蜂”,重创航母“企业”,联合舰队取得重大胜利。

水兵们在甲板上鼓掌。

“万岁!”

“万岁!”

“万岁!”

声音一波一波地传过来,像海浪拍在礁石上。

致远没有回头。

她看着东方。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橙红色的光铺满整个海面。那些光穿过她的身体,打在炮塔的钢板上,留下温暖的颜色。

她把戒指贴在唇边。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船舱。

太阳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一批飞机会被派出去,新的一批飞行员会死在海上,新的一批战报会送到东京,新的一批日本人会为“胜利”欢呼。

而她,会继续等。

等他们摔下来。

那一天不远了。

她知道的。

(第一百一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