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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惊醒

跨越世纪的撞角

第一百零八章 惊醒

山本五十六站在指挥室里,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茶。他没喝。他在等那个女人——穿白色和服,管他叫变态,把他写的情书化成一摊墨迹,把他送的梳子和腰带扔进海里。他在等那个从不肯好好看他一眼的舰灵。

已经站了四十分钟。

高柳仪八立在旁边,脸上没有表情。他心里在笑。长官在东京没输过,在华盛顿没输过,在巴黎也没输过。可这次他输给了一艘船,输给了一个连脸都不肯露的女人。

“高柳君。”

“在。”

“她平时什么时候出来?”

高柳想了想。“看心情。”

山本侧过头。“看心情?”

“是。她想出来就出来,不想出来,叫也没用。”

山本把茶杯搁下,转身面对墙角——她上次站过的那个位置。他清了清嗓子。

“大和号的舰灵。”

没有回应。

“征夷一番舰。”

依旧沉默。

“我是山本五十六,联合舰队司令长官。我想和你谈谈。”

空气里只有空调的嗡鸣。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她没有来。

山本的嘴角收住了。不是不悦,是认真。

“她的脾气,比富士山还难爬。”他像是自言自语。

高柳没接话。他心里想:她是我的。她只在我面前现身。

她来了。

不是被山本叫来的。她从墙壁里浮出来,站在角落里,白衣黑发,眼角两抹猩红。左手垂在身侧,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山本的眼睛亮了。

“舰灵大人。”

她没看他。她在看窗外的海。海水是蓝的,平的,像一块铁板。

“舰灵大人。有一件事想请教您。”

她依然不看他。山本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离她只剩两步远。

“您觉得,这场仗,我们能赢吗?”

她的眼珠动了一下。她转过头,黑瞳落在他脸上。

“能。”

山本的嘴角扬起来。“为什么?”

“因为我是这艘船的舰灵。”

山本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舰灵大人,您说话的方式跟您的外表一样冷。”

她没说话。

“但您的心不冷。”

她的眼睫颤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很多女人。”山本的声音放低了,“冷的外表,热的心。您是这样的。”

她的嘴角微微一扯——不是笑,是刀锋划过冰面的那种冷。“你见过的女人,有我冷吗?”

山本的笑意褪去,露出底下的认真。“没有。从来没有。”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走向窗边。白色和服的下摆拖过地板,无声无息。山本的目光钉在她背上,不肯移开。

门开了。

参谋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手在抖,攥着一份电报,纸张跟着沙沙作响。

“长官……‘野分’号发来的。”

山本转过身。他看到参谋的脸——白,嘴唇发紫,眼眶凹陷。他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接过电报,看了一眼。

他的手僵住了。脸从白变灰,从灰变青,又从青变回白。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眼睛死死盯着纸上的字:赤城、加贺、苍龙、飞龙——四艘,沉没。

他的手指把纸攥皱了,撕开了一道口子。腿软了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电报从手里滑落,飘悠悠地落在地板上。

他仰头看着天花板——铁的,灰的,一盏灯亮着。眼泪从他眼角淌下来,不是无声的,是带着细微的呜咽,像一个人在梦里哭泣。手指抠着铁板,指甲刮出刺耳的声响。

高柳站在一旁,张着嘴。他从没见过山本长官哭。赌神,情场高手,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他哭了一辈子,从没在任何人的面前流过泪。此刻他坐在地上,像个丢了玩具的孩子。

她动了。

她走过去,弯腰捡起电报。白而长的手指捏着泛黄的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四艘。沉了。都沉了。

她的心跳陡然加速——不是紧张,是狂喜。她等了太久。从1938年被捞起来,从1941年成为大和号的舰灵,从珍珠港到爪哇海到珊瑚海,她一直在等。等他们赢,等他们觉得自己天下无敌,等他们从最高处摔下来。现在,他们摔了。四艘航母,四艘。美国还剩两艘,日本短时间内能出动的航母归零了。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心底的笑却剧烈得让意识发抖,让钢铁发抖,让整艘大和号都在微微震颤。但她的脸是平的,冷的,白的。她是铁,铁不会笑,铁不会让任何人看到她在笑。她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吓傻了的雕像。

山本坐在地上仰头看她——白脸,黑瞳,平的嘴角。他以为她被吓住了,以为她不敢相信帝国海军会输。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高柳冲过来。他从她身边掠过,一把夺过电报,读了一遍又一遍。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手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南云这个国贼!”

他的声音炸裂开来,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珍珠港的时候,他就不让我出手!八艘战列舰,如果让他指挥,一艘都沉不了!是我,是我独走,是我补的炮,是我炸了油库和船坞,是我把那八艘战列舰彻底打沉的!南云在干什么?他在撤退,在逃跑,他不敢打,他怕美国人!现在呢?他把我打沉的八艘战列舰的功劳全输回去了!四艘航母,四艘!输得精光!他是国贼,是帝国的罪人!他该切腹,切腹一万次都不够!”

声音破了,眼泪涌出来。他站在指挥室里大声哭嚎,肩膀一耸一耸的。然后他看见了她——她还站在那里,手里捏着电报,白脸黑瞳,一动不动。他以为她也吓傻了。

他不知道。

他冲过去,从身后一把抱住她。双臂箍住她的腰,脸埋进她黑色的长发里。眼泪淌在她的头发上,身体贴着她的背。他的手滚烫,她的身体冰凉。

“大和。联合舰队的希望只剩下你了。”他的声音嘶哑,破碎,混着哭声,“只剩下你了。你一定要赢。不能输。绝不能输。”

她僵住了。

他的手臂箍着她的腰,紧得像铁箍。他的脸埋在她的头发里,眼泪湿热黏腻。她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怕,是恶心。

她恨日本人。恨所有日本人。恨高柳,恨山本,恨南云,恨裕仁,恨每一个在吴港巷子里饿着的人,恨每一个在花街门口站着的人,恨那个坐在门槛上数着三个儿子尸首的老头。他们是敌人。敌人的手不能碰她,敌人的眼泪不能落在她身上,敌人的身体不能贴着她。她不允许。永远不会允许。

她挣了一下,不是轻的,是狠的。手臂往外撑,身体往前倾,腿往后蹬。他的手臂箍得很紧,但她是七万二千吨的铁,他是几十公斤的肉。她挣开了。

她转过身,面对他。黑瞳深处燃着火——不是锅炉的火,是烧了一百年的恨。

“杂鱼!”

声音大得指挥室的窗户发颤,大得山本从地上抬起头,大得门外的卫兵推门看了一眼又慌忙关上。

“不就是沉了几艘船吗?哭哭闹闹的,算什么样子!”

声音在铁壁间来回撞击。高柳站在那里,手垂着,嘴张着,眼泪还挂在脸上,一道一道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冷也不热,只是停着。他觉得自己变小了——不是身体,是别的什么东西。他说不清。他只知道她比他高一个头。他刚才抱过她,挣开了。他的指尖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凉的,铁的凉。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走向窗户。木屐敲着地板,嗒,嗒,嗒。她的影子映在玻璃上,高而瘦,白而冷。然后,像一盏灯被拧灭,她消失了。

山本还坐在地上。眼泪已经干了。他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耳边还响着她的话:“不就是沉了几艘船吗?哭哭闹闹的,算什么样子!”

他想起自己刚才的样子——坐在地上流泪,像个孩子。他是联合舰队司令长官,是山本五十六,是策划了珍珠港、打沉了Z舰队、打赢了珊瑚海的那个人。他坐在地上哭。

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自嘲。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桌边拿起电话。

“接‘赤城’号。”

听筒里传来杂音,火声,爆炸声,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哭。他的声音很平。

“我是山本五十六。我曾是‘赤城’号的舰长。但我还是要下达处分命令——‘赤城’号,自沉。”

那头沉默了片刻,有人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挂断了电话。双手撑着桌沿,铁的,凉的。脸上没有表情。眼泪不再流了。

深夜。指挥室没开灯。月光从舷窗淌进来,铺了一地银白。山本坐在椅子上,指间夹着一根骆驼牌香烟——从缴获物资里拿的,美国货。烟头在黑暗里明灭,烟灰积了很长一截,他没弹。

高柳站在窗前,手里也是一根烟,日本的“金蝙蝠”,冲得很。他吸一口,灰白的烟雾从鼻腔喷出来,在月光里散开。

沉默了很久。

山本先开口。“高柳君。”

“在。”

“你觉得她怎么样?”

高柳知道他说的是谁。想了想。“很强。很冷。很高。”

山本的嘴角勾了一下。“还有呢?”

高柳想了更久。“外冷内热。对皇国大事很上心。也很坚韧。”

山本侧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高柳没有回答。他想起那碗咖喱饭——她吃了,哭了,说了声“谢谢”。他的眼睛有点热,不是要哭,是别的什么。他不会告诉山本。那是他的,只属于他。

山本没有追问。他把烟灰弹在地上,灰白的碎屑散开。

“这样的女子,才值得追求。跟她一比,我之前碰到的,都是胭脂俗粉。”他吸了一口烟,烟头亮起红光,映出他方而硬的脸。“东京的艺伎,横滨的女给,华盛顿的贵妇——她们会笑会哭会撒娇,会写信送礼请客,会生气吃醋闹脾气。她们是人。她是铁。铁的不会笑不会哭不会撒娇,不会写信送礼请客,不会生气吃醋闹脾气。但她的心是热的,比那些胭脂俗粉都热。”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缸里已经堆了许多烟头,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

“高柳君。”

“在。”

“你说,她能打赢吗?”

高柳想了一会儿。“能。因为她是大和号的舰灵。”

山本看着他,嘴角弯了。“你学她说话。”

高柳没答话。他的嘴角也弯了。

她在船的深处。七万二千吨钢铁的中央,那枚戒指的旁边。她蜷缩在龙骨旁,把戒指攥在手心里。

她的嘴角弯得很大。

她笑了。笑得浑身发抖,笑得钢铁发抖,笑得整艘大和号都在微微震颤。但没有人看见,没有人听见。她在铁里,在钢里,在七万二千吨的腹心。她可以笑,可以大声笑,可以笑得像个孩子。

她笑了很久,笑到肚子发酸,笑出眼泪。她擦掉泪水,把戒指贴在唇边。

“管带。他们摔了。四艘航母,都沉了。赤城,加贺,苍龙,飞龙——都是日本人的骄傲,都是联合舰队的王牌。全沉在太平洋底。管带,他们爬得够高了。珍珠港,Z舰队,爪哇海,珊瑚海。他们以为自己是最强的,以为永远不会输。现在他们开始输了,很快,他们要输得精光。”

她把戒指贴在胸口。戒指凉,心跳热。

“管带,你看到了吗?你一定在笑吧?致远在笑。致远很久没笑了,但今天笑得很厉害。”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在龙骨旁,望着头顶那一片黑暗。黑暗里有管道和铆钉的轮廓,像一张巨大的网。

“他们还要继续爬。还有大和,还有武藏,还有信浓。还有山本,还有南云,还有高柳。他们不会停。他们会继续打,继续输,继续摔。摔得比黄海还深,比致远号还碎,比管带的骨头还散。管带,再等等致远。快了。”

她把戒指贴回嘴唇,吻了一下。

(第一百零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