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九、花街
一、街
吴港的夜里有两样东西最多:海水的咸味,和妓院的灯笼。
咸味从港口飘过来,湿的,黏的,贴在皮肤上擦不掉。灯笼是纸糊的,圆的、长的、方的,红的、粉的、黄的,挂在巷子两边,一排一排的,像一条一条的舌头从黑暗里伸出来,舔着过路的人。
高柳仪八走在巷子里,军靴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身后跟着一个人,矮矮胖胖,脸上油光光的——轮机长高桥。高桥是吴港本地人,哪家妓院的酒好、菜香、姑娘漂亮,他全知道。他跟在舰长后面,像一条跟着主人散步的狗,不近不远,刚好一步。
“舰长,您很久没出来了吧?”高桥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酒气。
“嗯。”
“那今天一定要好好放松。我知道一家,新来了几个姑娘,横滨来的,水灵得很。”
“嗯。”
高桥看了高柳的背影一眼,看不出什么。舰长的背很直,肩很平,头抬着,帽檐压得很低。他走路时脚抬得高,落得稳,像在舰桥上站着,不是在妓院的巷子里走着。高桥在心里笑了一下:舰长就是舰长,逛窑子也像在阅兵。
二、门
高桥说的那家妓院在巷子最深处,门面不大,木头漆成黑色,挂着一条红色暖帘,上面印着三个白底黑字。高柳没看清是什么字。高桥掀开暖帘,弯着腰做了个“请”的手势。高柳低头走进去。
玄关很小,脱了鞋踩在榻榻米上,软软的。一个老女人跪在门口,头发盘得很高,脸上涂着厚厚的粉,看不出年纪。她看见高柳的军衔,磕了一个头:“大佐阁下,欢迎光临。”
高柳没有看她。他的眼睛在玄关里扫了一圈:灰墙,暗灯,旧气味。榻榻米是新的,但底下的草是旧的,有一股闷闷的、发霉的甜。
老女人领着他们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纸门,纸门后面有声音——女人的笑,男人的酒嗝,三味线的调子,混在一起嗡嗡的。高桥在后面跟老女人说话,声音很轻很快,像在谈生意。老女人点着头,嗯嗯嗯,然后快步走到前面,拉开了走廊尽头的一扇纸门。
“请。”
三、包厢
包厢不大,八叠。榻榻米是新的,中间一张矮桌,黑漆漆的,亮亮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富士山,白雪,蓝天——哪家妓院都挂的那种。角落里一盏纸罩灯,光从纸里透出来,黄黄的,昏昏的,照不远。
高柳坐在矮桌一边,背靠着墙,面对着门。高桥坐在他对面,靠着窗。老女人拍了拍手,纸门拉开,进来两个女人,端着托盘,托盘上是酒壶和酒杯。酒壶是青花瓷,小小的。酒杯更小,一口一个。
两个女人跪在桌边,摆好酒具。一个年纪大一点,二十五六,脸圆圆的,下巴短,嘴唇厚,涂着红红的唇膏。一个年纪小一点,二十出头,脸瘦瘦的,颧骨高,眼睛细,笑的时候眯成一条缝。她们跪着,低着头,等着。
高柳看了她们一眼。不是看脸,是看身高。矮。很矮。年纪大的那个大概一米五二,年纪小的那个一米四八。他目测得很准。他的眼睛在她们身上停了一秒,收回去了。他在心里想:跟大和差远了。
大和比他高一个头,一米七六。他见过她三次,每一次都觉得她很高——不是那种站在高处往下看的高,是站在你面前、你要仰头才能看见她的脸的高。这两个女人,他不用仰头,低头就能看见她们的头顶。她们的头发盘着,插着簪子,亮亮的,但不高。他想起大和的头发,黑的,长的,垂到腰,没有盘,没有簪子,没有亮,只是黑,只是长,只是垂着。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些。
“舰长?”高桥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嗯。”
“喝酒吗?”
“喝。”
高桥拿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酒是清的,透明的,从壶嘴里流出来,细细的,在杯子里转了一圈,满了。高柳端起杯子,一口喝了。酒是凉的,从喉咙里滑下去,像一条冰凉的蛇。
四、女人
两个女人坐在桌边,给高桥倒酒,给高柳倒酒,笑着,说着,声音细细软软的。年纪大的叫小夜,年纪小的叫千代。小夜坐在高柳旁边,离他很近,肩膀几乎挨着他的胳膊。她身上有香粉的气味,甜甜的,腻腻的。她的和服是粉色的,底子上有艳红的大花。
高柳没有看她。他看着酒杯,看着杯子里剩下的那一点酒,在灯光下反着光。小夜又给他倒了一杯。她的手指很短,指甲涂着红红的蔻丹,在青花酒壶上显得很刺眼。他想起大和的手,白的,细的,长的,左手无名指上一枚银戒指,小小的,没有蔻丹。那枚戒指在灯光下亮了一下——银光,不是红光。
“大佐阁下,您不常来吧?”小夜的声音在他耳边响着,软软的,带着酒气。
“嗯。”
“那以后常来呀。”她的肩膀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轻轻的,像猫蹭了一下。
他没有动。他在想大和。想她的脸,白的,冷的,眼角两道红痕。想她的声音,轻的,冷的,“真是杂鱼”。想她的刀,黑鞘白柄,从鞘里拔出来时没有声音。想她的刀锋架在他脖子上的时候,那道凉——从脖子上传过来,传到脊椎,传到脑子里。他那时候是空的。现在也是空的。这两个女人坐在他旁边,倒酒,说话,碰他的胳膊,他什么感觉都没有。他的身体在包厢里,但脑子在那艘船上,在指挥室里,在她面前。
他又喝了一口。酒是凉的,但不够凉。他想要那种凉——刀锋的凉。
五、刀
“舰长,您的刀呢?”
高桥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酒气和好奇。高柳抬头看了高桥一眼。高桥的脸是红的,油光光的,嘴角有一点酒渍。他的眼睛看着高柳腰间——那里是空的,以前挂刀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有。
“断了。”
高柳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高桥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又眯了回去。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断了?怎么断的?”
“跟人比试,被劈断了。”
高桥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只有高柳看见了。然后高桥又笑了,哈哈哈的,声音很大,震得纸门嗡嗡的。
“哈哈哈,舰长真会开玩笑。您的剑道,我在江田岛就听说了,谁劈得断您的刀?”
高柳没有笑。他看着酒杯,看着杯子里剩下的那一点酒。
“不是我开玩笑,是对方的刀太快。”
高桥不笑了。他看了高柳一眼,又看了小夜和千代一眼。两个女人低着头给酒壶续酒,不说话了。包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灯芯烧着的滋滋声,很轻。
“舰长,”高桥的声音低了下来,“武士决斗,劈断对方的武器,是极大的羞辱。”
高柳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一下。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他在江田岛练了四年剑道。刀是武士的魂。魂断了,人还有什么?他的刀不是断了,是崩了——崩成三截。刀柄上还剩一截,脚边有两截,还有几片小碎片散在地上。他蹲下来把那三截捡起来,用布包好,放在抽屉里。他的魂在那个抽屉里,和那三截断刀在一起。
他的脸在灯下是平的,没有表情。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火,是别的什么——那种被人重重踩了一脚、却不敢叫的感觉。她叫他杂鱼,声音很轻很冷。他弯着腰,低着头,说“舰灵大人说得对”。他弯了。他低了。他认了。他是杂鱼。她是舰灵。他是凡人。她是神。他认了。
但现在,在这间包厢里,在这盏昏黄的灯下,在这两个矮矮的、软软的、香香的女人旁边,他不认了。他的拳头在桌子下面攥着,手指一根根扣进掌心,指甲掐着肉,疼。他想要那个疼。那个疼比酒凉,比女人的肩膀暖,比什么都好。他想要赢她一次。不是比刀,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是什么。他只知道,他要赢。
六、无感
小夜又给他倒了一杯酒。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短短的,暖暖的。他没有动。他看着她的手,看着那红红的蔻丹,想起大和的手——白的,细的,长的,没有蔻丹。她的手指穿过钢板的时候,没有声音,没有痕迹。他的手枪指着她,她低头看了一眼,像看一只蚂蚁。他的刀劈过去,她的刀从鞘里出来,崩断他的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的手是软的,她的刀是硬的。他是杂鱼,她是——
他在想什么?为什么在想她?他坐在妓院的包厢里,旁边坐着一个暖暖的、软软的、香香的女人,给他倒酒,碰他的胳膊,肩膀挨着他。他应该想她。想把她按在榻榻米上,扯开她的和服,摸她的皮肤,听她的声音。但他不想。他什么都不想。他只想大和。想她的脸,白的,冷的,眼角两道红痕。想她的声音,轻的,冷的,“真是杂鱼”。想她的刀锋架在他脖子上的时候,那道凉。他想要那道凉。他想要她。
他的身体有反应了——不是对小夜,是对大和。他在幻想她。幻想她站在他面前,不是穿着和服,是穿着别的什么。幻想她的脸不是冷的,是热的。幻想她眼角那两道红痕不是疤,是红晕。他想要她叫他名字,不是“杂鱼”,是“仪八”。他想要她的刀架在他脖子上,不是刀锋,是手臂。他想要她低头看他,不是居高临下,是弯着腰,嘴唇贴着他的耳朵。
他的身体在烧。不是酒,是别的什么。他端起酒杯一口喝了。酒是凉的,但浇不灭。他想要她在这间包厢里,在这张矮桌上,在这榻榻米上。想要她穿着那件白色浪纹和服,蓝色的浪,一层一层的。想要她的头发散开,黑的,长的,铺在榻榻米上。想要她的眼睛不是黑的、深的、看不见底的,而是湿的、热的、看着他的。想要她的嘴唇,白的,淡的,冷的,被他亲热了变成红的、湿的。想要她喘气——不是轻的、冷的“呵”,是喘的、急的、热的。想要她的脸染上红晕,不是眼角的红痕,是脸颊的,从里往外透出来的,热的。想要她在他身下——不是他仰头看她,是她仰头看他。想要她叫他,不是“杂鱼”,不是“人类”,是“亲爱的”。他光是幻想这些,就已经有了快感。
七、兴致
“舰长,您今天兴致不高啊。”
高桥的声音从对面传来。高柳回过神来,看着高桥。高桥的脸还是红的,油光光的,嘴角的酒渍擦干净了。他的眼睛在高柳脸上转了一圈——高柳的脸是平的,没有表情,但眼睛不是平的。高桥看见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火,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舰长?”
“嗯。”
“您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高柳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杯子里剩下的那一点酒。灯光在酒里映着,黄黄的,晃晃悠悠的。
“高桥,我问你一件事。”
“您说。”
“你见过一米七以上的女人吗?”
高桥愣了一下。嘴张着,眼睛睁着,脸上的油光在灯下反着光。然后他笑了,哈哈哈的,声音很大,震得纸门嗡嗡的。小夜和千代也笑了,捂着嘴,肩膀抖着。
“舰长,您在开玩笑吧?”高桥笑得喘不上气。“一米七以上的女人,我见过——在照片上。西洋女人,金头发,大个子。日本人哪有一米七的?有一米六就了不起了。”
高柳没有笑。他看着酒杯,看着杯子里那一点酒。
“我见过。”
高桥不笑了。他看着高柳那张平的、没有表情的脸。舰长很少开玩笑。舰长是那种在指挥室里站一天不说一句话的人。他不开玩笑。
“舰长,您在哪里见的?”
高柳没有回答。他又喝了一口。
“她一米七六。比我高一个头。”
高桥的嘴张着,没有声音。他看着高柳的脸——还是平的,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不是平的。高桥又看见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火,是水。是那种在很深的地方、很暗的地方、被人忘了很久的水。他不敢问了。
“她的剑术很好,”高柳的声音很平。“我的刀就是她劈断的。”
包厢里安静了。灯芯烧着的声音,滋滋滋,很轻。小夜和千代低着头,不笑了。高桥看着高柳,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哈哈哈的,是轻轻的,嘴角弯了一下。
“舰长,您说的这位,是大小姐吧?”
高柳看着他。“为什么这么说?”
“一米七六,剑术好,能把您的刀劈断。这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这是华族,是大小姐——东京的那种,住大宅子,有管家,有佣人,从小练剑道的那种。”
高柳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别的什么。他在想大和。大和是华族吗?是大小姐吗?是舰灵。是七万吨的一番舰。是天皇陛下的财富。是全日本的大小姐。她站在指挥室的角落里,靠着墙,比他高一个头,穿着白色浪纹和服,黑发垂腰,眼睛黑得看不见底。她是大小姐。是全日本的大小姐。
“是大小姐。”他说。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
八、灌酒
“大小姐好啊。”高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大小姐,尤其是这种剑术好的,冰山美人,酒量大多不行。”
高柳看着他。“为什么?”
“她们从小练剑,不练酒。剑道场里没有酒。她们喝的是茶,抹茶,苦的,涩的。喝惯了茶的人,沾酒就醉。”高桥的眼睛眯着,嘴角弯着,像一只偷了鱼的猫。“舰长,您想拿下她?”
高柳没有回答。他看着酒杯,杯子里是空的。小夜要给他倒酒,他挡了一下,自己拿起酒壶倒了一杯。酒从壶嘴里流出来,细细的,透明的,在杯子里转了一圈,满了。他端起酒杯,没有喝,看着酒里映着的灯——黄黄的,晃晃悠悠的。
“灌醉了,”高桥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个秘密。“灌醉了,什么冰山美人,都是热的。”
高柳喝了一口。酒在嘴里停了一下,凉凉的,辣辣的。他咽下去,那道凉从喉咙滑到胸口,又从胸口烧上来。他想起大和的刀锋架在他脖子上的时候,那道凉——不是酒的凉,是铁的凉。从脖子上传过来,传到脊椎,传到脑子里。他那时候是空的。现在不是空的。现在他的脑子里有酒,有灯,有高桥的声音,有大和的脸。
“她酒量很好。”他说。
高桥看了他一眼,又笑了。“舰长怎么知道?”
高柳没有回答。他想起大和的体量,七万二千吨。七万二千吨的体量,能装多少酒?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不是人。她是舰灵。舰灵不会醉。不会热。不会红。不会在他身下喘气。他在想什么?为什么又在想这些?他端起酒杯一口喝了。酒是辣的,从喉咙烧下去,烧到胃里,烧到他的幻想里。
“七万吨的体量,”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怎么灌得醉?”
高桥没有听清。“舰长,您说什么?”
“没什么。”高柳放下酒杯,看着高桥。“你说灌醉了以后呢?”
高桥的眼睛亮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更低:“灌醉了以后,就由不得她了。您把她带到房间里,她迷迷糊糊的,站都站不稳,还打什么剑道?您扶着她,她的手搭在您肩上,头靠在您胸口。您把她放在床上,她的和服松了,领口敞着,露出一截脖子——白的,细的。您摸她的脸,她的脸是烫的。您亲她的嘴,她的嘴是软的。她不会反抗。她醉得连您是谁都不知道了。她只会哼哼,轻轻的,软软的,像小猫。”
高柳的身体又烧了。不是酒,是幻想。他看见大和躺在他面前,白色和服散了,黑发铺在榻榻米上,像一匹绸缎。她的脸不是白的,是红的,从里往外透出来的红。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她的嘴唇不是白的,是红的,湿的,微微张着。他低下头,亲她的嘴——软的,热的。她哼了一声,轻轻的,软软的,像小猫。他的手伸进她的和服里,摸着她的皮肤——白的,滑的,热的。他的身体压上去,她很重,七万二千吨的重。但他压得住。他幻想他压得住。他的呼吸重了,心跳快了,手在桌子下面攥着,指甲掐着肉。
“到了床上,”高桥的声音在他耳边响着,像魔鬼的耳语。“冰山美人会要多热情有多热情的。您信不信?”
高柳端起酒杯一口喝了。酒是辣的,烧着他的喉咙,胃,和他的幻想。他放下酒杯,看着高桥。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酒的红,是别的什么。
“信。”
高桥笑了,哈哈哈的,端起酒杯碰了一下高柳的杯子。叮的一声,很脆。
“舰长,祝您早日拿下那位大小姐!”
高柳也笑了——不是哈哈哈的,是嘴角弯了一下,很短,很轻。他端起酒杯,喝了。
九、敬酒
小夜又给他倒了一杯。千代给高桥倒了一杯。两个女人笑着,说着,声音细细软软的。她们不知道舰长和轮机长在说什么,只知道倒酒,笑,碰胳膊。
高桥一直给高柳敬酒。一杯,两杯,三杯。高柳来者不拒。酒是凉的,喝下去是辣的,烧上来是热的。他的脸红了——不是高桥那种油光光的红,是从里往外透出来的红。眼睛。酒在杯子里转着,灯光在酒里映着,黄黄的,晃晃悠悠的。他想起她的名字——大和。世界上最大的战列舰,日本帝国的骄傲,不沉之舰。她的名字叫大和。他不能说出来。不能说给高桥听,不能说给小夜听,不能说给千代听。不能说给任何人听。
“不能说。”他说。
高桥笑了。“哈哈哈,舰长还保密。”
高柳没有笑。他喝了那杯酒。
十、夜
酒喝了很多。高柳记不清多少杯。小夜倒的,千代倒的,高桥敬的。一杯接一杯,像海水的浪,一波一波地推着他,淹着他。他的头沉了,眼皮重了,手在桌上撑不住了。他靠在墙上——墙是凉的,纸糊的,软软的。眼睛半睁半闭,看着灯,看着灯罩上的影子。影子在晃,晃晃悠悠的,像船在水上。
他想起大和。想起她站在指挥室的角落里,靠着墙,白色和服,黑发垂腰,眼角两道红痕。想起她看着他的时候,那双眼睛,黑的,深的,看不见底的。想起她的刀锋架在他脖子上的时候,那道凉。他想要那道凉。想要她。想要她在这间包厢里,在这张矮桌上,在这榻榻米上。想要她的头发散开,黑的,长的,铺在榻榻米上。想要她的脸染上红晕,不是眼角的红痕,是脸颊的,从里往外透出来的,热的。想要她在他身下喘气——不是轻的、冷的“呵”,是喘的、急的、热的。想要她叫他,不是“杂鱼”,是“仪八”。
他的嘴角弯了。在墙上,在灯下,在酒里,他弯了。他笑了——不是哈哈哈的,是轻轻的,像在做梦。
“大和。”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在包厢里响着,被酒吞了,被灯吞了,被夜吞了。没有人听见。
小夜在旁边看着他。他的脸是红的,眼睛闭着,嘴角弯着。呼吸很重,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海浪。她给他盖了一条毯子,棉的,蓝的,旧旧的。她把灯调暗了,纸罩里的光小了,黄黄的,昏昏的。她跪在旁边,看着他,看了很久。
高桥已经走了。千代也走了。包厢里只有他一个人。他靠着墙,盖着毯子,睡着。嘴角是弯的。
他在梦里看见了大和。她站在指挥室里,靠着墙,白色和服,黑发垂腰。她看着他,眼睛是黑的,深的。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冷,是暖。她开口了。
“仪八。”
他在梦里哭了。因为这是梦。
(第七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