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不配
海是铅灰色的。
不是天空映的——天上没有云,只有一层薄薄的、像旧棉絮一样的东西,把夕阳遮了大半。剩下的光从棉絮边缘漏出来,是暗红色的,像伤口渗出的血兑了水。那片暗红落在海面上,被波浪打碎成无数细小的、颤动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在闪,都在抖,都在灭。
吉野号的烟囱里吐出的白烟被风吹散,贴着海面铺开,像一层稀薄的雾。烟和海水的交界处是模糊的,灰和白搅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烟,哪里是雾,哪里是水。
船身歪着。
不是设计的那种歪——是受了伤的那种歪。龙骨弯了,整个船体像一个人侧着身子走路,左肩低,右肩高。甲板上的水不是往排水口流的,是往左舷流的。一道细细的水流从舰桥下面淌出来,绕过一顶被踩扁的水兵帽,流进了左舷的一个弹孔里。弹孔边缘的铁皮向外翻着,像一张咧开的嘴。
甲板上到处是弹壳。黄铜的,大大小小,有的还烫手。它们滚来滚去,随着船身的每一次晃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那声音很脆,很碎,像一个打碎了的瓷碗被人反复踩踏。
空气里有三种味道混在一起。
硝烟。浓的,呛的,像有人在你鼻腔里点燃了一把干草。铁锈。热的铁锈——刚刚被击穿的钢板在冷却,散发出一种带着铁腥味的热气。还有血。不是新鲜的血腥味,是那种在海风里吹了一个小时之后、开始变质的血腥味,甜的,腻的,像一块在太阳底下晒了太久的生肉。
小林勇靠在船舷上。
他的两只手握着栏杆,手心朝上,手指蜷着。他的手掌上全是水泡——不是新的水泡,是新水泡摞在老水泡上面,皮被磨破了,露出发红的嫩肉,又被海水浸过,又被汗浸过,又被炮管上的黄油蹭过。他不敢张开手掌,一伸开就疼。他就那么蜷着手指,像握着一双看不见的手套。
他的右耳在流血。
不是流——是渗。暗红色的血从他耳道里慢慢往外渗,顺着耳廓的弧度淌下来,在下垂的耳垂上聚成一滴,然后落下去。滴在肩膀上,在深蓝色的军装上洇开一个黑红色的圆点。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伤的。可能是吉野号主炮开火的时候,炮口暴风从右舷方向扫过来,像有人拿了一块木板拍在他右脸上。也可能是致远号的一发近失弹,在水下爆炸,整个船身跳了一下,他的后脑勺撞在什么地方了。
他记不清了。
他从两个多小时前就开始搬炮弹。十二厘米炮,弹头加药筒,将近三十公斤。从弹药库搬到提升井,从提升井搬到炮位。搬了不知道多少发。他的胳膊已经不是胳膊了,是两根会抽搐的木头。他的腰像被人从中间折了一下,直不起来。
但他没有坐下。
他站在那里,面朝大海,面朝西北方向——致远号沉下去的方向。
致远号沉下去的地方,现在什么标志都没有了。
水面是平的。
暗红色的光照在上面,油光光的,像一层很薄的釉。没有漩涡,没有气泡,没有碎木板从水底下翻上来。什么都消失了。两千三百吨的钢铁,四根烟囱,两门二百一十毫米主炮,两百二十多名官兵,一条黄色的土狗——全部沉进了这一层薄薄的、油光光的、暗红色的水下。
就好像它们从来没有存在过。
就好像那艘灰色的、跑得最快的、开炮最准的军舰,只是一个梦。
但小林知道那不是梦。他的耳朵在流血,他的手在烂,他的腰直不起来——这些都不是梦。
而且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致远号往下沉的时候,船尾翘得最高。螺旋桨露出来了,还在转。夕阳的光正好打在螺旋桨的叶片上,碎成几片金色的光斑。就在那几片光斑中间,在螺旋桨和船尾之间的那片阴影里——
站着一个女人。
金黄色的头发,很长,在海风中朝前飘着,像一面旗。
白色的皮肤,白得不像活人,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黑色的眼睛,很小,离得那么远,但他就是看见了。黑得像两个洞,通往很深很深的地方。
她的左腰没有了。从肋骨到胯骨,一大块身体不见了,切口是整齐的,露出里面的东西——不是肉,不是骨头,是扭曲的、断裂的、还在发红的钢铁。
血从她身上往下淌。不是红色的血,是黑色的,在夕阳的暗红色光里显得格外黑。顺着她的腿,顺着她的裙子——不,不是裙子,是军装。深蓝色的军装,袖口绣着两个字。什么字?太远了,看不清。
她站在船尾上,船在往下沉,她也在往下沉。但她的身体没有歪。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她的下巴微微抬着,望着远方,望着日本舰队的方向,望着吉野号,望着他。
就那么望着。
一直到海面把她吞没。
“小林!”
一只手拍在他的肩膀上。手掌很厚,很硬,五根手指像五根铁棍。
小林猛地一哆嗦,整个人弹了起来,后背撞在栏杆上。
田中曹长站在他面前。
矮,胖,脖子上的肉从军服领口溢出来。脸上有一道疤,从右眉梢一直拉到左颧骨,疤的中间有一段是白色的,有一段是暗红色的,像一条褪色又染色的蜈蚣。他的嘴唇很厚,上嘴唇有一道裂口,是旧的,缝过针,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十字形疤痕。
他的眼睛很小,眼白上全是血丝,瞳孔缩成针尖大的黑点。
他盯着小林。
小林张着嘴,想说话。舌头粘在上颚上,嘴唇干了,裂了,一张嘴就扯开一道口子,血从嘴唇上渗出来。
“我……”
“你什么?”
“我看见——”
“你看见什么了?”
小林的嗓子发不出声音。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唇上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一个女人。”他说。声音很小,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在致远号上。金头发。白皮肤。站在船尾。她——”
田中扬起了右手。
小林闭上了眼睛。
那一巴掌没有落下来。
他睁开眼。田中的右手还举着,但没有往下扇。他的左手在解军装领口的扣子。第一个,第二个。领口松开了,露出里面粗糙的、晒成酱油色的皮肤。脖子上有一道很粗的青筋,在跳。
田中把右手放下了。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小林能闻到田中的味道——汗臭,烟草,还有一股咸咸的、像腌菜一样的体味。他能看见田中鼻毛从鼻孔里支出来,几根白的,几根黑的。他能看见田中眼角有一颗痣,痣上长着一根很长的毛。
田中的左手伸过来,揪住了小林的衣领。
不是抓——是揪。拇指和食指捏住领口布,拧了一圈。布在拧,勒住小林脖子两侧的皮肤,像两根手指掐在上面。然后田中往外一扯,小林被拽离了栏杆,踉跄了两步。
田中又往前走了一步。
小林现在背对着栏杆,面对着田中。两个人贴得很近,近到小林的鼻子几乎碰到了田中的下巴。
田中松开了衣领。
然后他双手抓住了小林的两边肩膀。
大拇指按在小林的锁骨上,其余八根手指扣在他的肩胛骨上。那双手的力道大得不像话——小林感觉自己的肩胛骨在嘎吱作响,像两块被钳子夹住的木板。
田中把他的肩膀往下一压,同时抬起右膝。
膝盖撞在小林的大腿根上。
不是踢——是撞。像一根木桩撞过来。那一下的力道顺着大腿往上蹿,蹿到腰,蹿到脊椎,蹿到后脑勺。小林的眼前黑了一下,耳朵里的哨子声突然变得又尖又响。
他没有叫。
不是因为他能忍,是因为他的肺被这一膝顶得喘不上气。他张着嘴,但空气进不去。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眼泪、鼻涕、口水一起涌了出来。
田中松开了他的肩膀。
小林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铁甲板上,咚的一声。他的身体往前一栽,双手撑在地上,手掌心的烂皮碰到了冰冷的铁板,疼得他整个人缩了一下。他跪在那里,像一只被打断了腿的狗,大口大口地喘气。涎水从嘴角往下淌,在铁甲板上拖出一条亮晶晶的线。
田中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海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田中的军裤裤腿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裤脚上有一块暗褐色的污渍——不是泥,是干了很长时间的血。
“站起来。”田中说。
小林没有动。
他的耳朵在响,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他撑在地上的双手在抖,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我让你站起来。”
小林咬着牙,一点一点地往上撑。腿在抖,腰在抖,全身都在抖。他站起来了。他的膝盖是软的,随时会再跪下去,但他站起来了。
田中又往前走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变成了半步。
田中的右手抬起来,食指指着小林的脸。那根食指很短,很粗,指甲盖是黑的,有一道很深的竖纹。
“你再说一遍,”田中一字一顿地说,“你看见了什么。”
小林的嘴唇在抖。血从嘴唇的裂口往下淌,在下巴上拖出一道红印。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说。”
“……一个女人。”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嘶哑,破碎。“致远号上……有一个女人。金头发。白皮——”
田中扇了他一巴掌。
不是用手掌扇。是用拳头。
他握紧了右拳,凸起的指节直接砸在小林的左颧骨上。那声音不是“啪”,是“咚”——像一块石头砸在一扇木门上。
小林的头猛地甩向右边,整个人跟着转了一半,踉跄了两步,撞在栏杆上。他的左颧骨像被人塞了一块烧红的铁进去,又烫又疼。他的左眼立刻开始流泪,不是哭,是神经反射。视野里出现了一块黑斑,慢慢变大,又慢慢变小。
他用手撑着栏杆,没有倒下去。
血从他左边的嘴角往外淌——不是嘴唇裂了,是口腔里面破了。他尝到了铁锈味,很浓。他往甲板上吐了一口,是红的。混着唾沫的血丝在铁甲板上慢慢铺开,像一朵很小的、一瓣一瓣绽开的花。
田中没有再靠近。
他站在三步之外,双手背在身后,脚跟并拢,脚尖分开。这是海军军人的标准立正姿势。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肚子收着,下巴微抬。他就那么站着,像一个正在训兵的教官。
但这不是训练场。这是一艘正在撤退的军舰。远处海天交界处还有几缕黑烟,那是日本舰队的其他舰只。海面上已经没有中国船了。一艘都没有了。
“你听好。”田中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钉子钉进木板。
“今天,你第一次上战场。你杀了人。中国人杀了你。你怕了。你怕死。你怕死的时候没有人给你收尸。你怕你妈不知道你死在哪里。你怕了。”
风吹着他的衣角,一下一下地拍打着他的腿。
“但是你不能怕。你是日本海军的水兵。天皇陛下的水兵。你怕了,就是天皇怕了。天皇不能怕。”
小林低着头,血从嘴角往下滴。一滴,两滴,三滴。在铁甲板上聚成一小洼。
“你说的那个女人,”田中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变软了,是变冷了。像一把刀从灶台上拿起来,放进了冰水里。“你给我听好。”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战败敌人的武器,也配拥有灵魂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很沉。沉得像从海底发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锤子砸出来的。
“那艘船沉了。她的管带死了。她的兵死了。她的炮哑了。她的船破了。她沉到海底去了。她什么都不是了。她就是一堆废铁。过几年,她的铁锈会被海水吃掉。再过几年,连铁锈都没有了。她就变成海泥。和沙子,和土,和石头,和所有没有名字的东西混在一起。”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她没有名字。没有炮。没有旗。没有兵。没有管带。没有船。她什么都没有。她有女人?放你妈的屁。”
他抬起右手,食指又指向小林的脸。
“你再跟我说什么女人,我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两颗。你自己选先挖哪一颗。然后我把它扔到海里去。让你的女人去海底下找它。”
他把手放下了。
“立正!”
小林的腿自己动了一下。不是他想立正,是身体的条件反射。两个脚后跟并拢,脚尖分开六十度。手掌贴在大腿两侧。下巴微收。目视前方。
但他的左眼在流泪。不是哭。是颧骨上的伤牵动了眼周的神经。眼泪顺着他的左脸往下淌,流过那道刚刚被打出来的淤青,流过嘴角的伤口,和血混在一起,一起往下滴。
田中绕着他走了一圈。
靴子踩在甲板上,咔,咔,咔。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你刚才说,你看见了什么?”
小林张着嘴。嘴唇在抖。血和眼泪混在一起,咸的,腥的。
“回……报告……我……”
“大声点。”
“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的声音破了。像一块玻璃被人从中间踩碎。那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血腥气。
田中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肌肉的一次抽动。他的疤也跟着动了一下,像一条活过来的蜈蚣。
“你什么都没看见。”
“是。”
“致远号上有没有女人?”
“没有。”
“致远号是什么?”
“是……是武器。”
“武器沉了以后是什么?”
“是……废铁。”
田中点了点头。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走了五六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把脸擦干净。尿了裤子的人不止你一个。没人笑话你。”
他走了。靴子踩在甲板上。咔,咔,咔。
小林站在栏杆边,一动不动。
海风从他的左边吹过来,带着咸味、腥味、还有那股淡淡的、说不出来的臭味。他的左脸肿了,左眼几乎睁不开,视线只剩一条缝。在那条缝里,他看见海,灰的;天,灰的;海的尽头和天的尽头连在一起,全是灰的。
他慢慢抬起右手。手在抖,手心朝上,露出那些破了又破、烂了又烂的水泡。他用右手手背擦了一下左脸。血和眼泪糊了一手背。
他低头看了一眼。
暗红色的血,透明的眼泪,混在一起。手背上还有灰——那是铁锈的灰,是炮管的灰,是甲板上每一寸被硝烟覆盖过的地方都会有的灰。
他转过头,面朝大海。
致远号沉没的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暗红色的光也暗下去了。天变成了一种很深的紫色,海变成了黑色。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只有风。
只有浪。
只有这艘歪着身子的、受了伤的、正在往家跑的军舰。
还有船上的人。
活着的。
他站在那里,面朝大海,站了很久。
久到天完全黑了。
久到星星出来了。
久到有人来叫他去吃晚饭。
子踩在甲板上。咔,咔,咔。
小林站在栏杆边,一动不动。
海风从他的左边吹过来,带着咸味、腥味、还有那股淡淡的、说不出来的臭味。他的左脸肿了,左眼几乎睁不开,视线只剩一条缝。在那条缝里,他看见海,灰的;天,灰的;海的尽头和天的尽头连在一起,全是灰的。
他慢慢抬起右手。手在抖,手心朝上,露出那些破了又破、烂了又烂的水泡。他用右手手背擦了一下左脸。血和眼泪糊了一手背。
他低头看了一眼。
暗红色的血,透明的眼泪,混在一起。手背上还有灰——那是铁锈的灰,是炮管的灰,是甲板上每一寸被硝烟覆盖过的地方都会有的灰。
他转过头,面朝大海。
致远号沉没的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暗红色的光也暗下去了。天变成了一种很深的紫色,海变成了黑色。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只有风。
只有浪。
只有这艘歪着身子的、受了伤的、正在往家跑的军舰。
还有船上的人。
活着的。
他站在那里,面朝大海,站了很久。
久到天完全黑了。
久到星星出来了。
久到有人来叫他去吃晚饭。
他转过身,跟着那个人走了。
甲板上没有人了。只有风,只有浪,只有那摊已经干了的、发黑的血。还有那个弹孔,咧着嘴,面朝大海。
吉野号在黑暗中继续走。锅炉在烧,螺旋桨在转。龙骨歪了,船身斜着,但它还在走。它必须走。
海面上,什么都看不见了。
黄海海底,一百三十二米。
没有光。
没有声音。
没有鱼。
只有泥。很细的、灰白色的、像面粉一样的泥。
致远号躺在泥里。
它的船身歪着,左舷着地,右舷朝上。四根烟囱断了三根,剩下一根斜斜地指着上方,像一根被折断的手指。桅杆没了。舰桥塌了。炮塔从基座上脱落,滚到了十几米外的泥里,炮口朝下,埋在淤泥中。
它的船体上全是洞。最大的一个在左舷中部,鱼雷管爆炸炸出来的。那个洞的直径超过两米,边缘的钢板向外翻卷着,像一朵钢铁的花,开在黑暗的、没有风的海底。
那个洞的里面,是致远号的锅炉舱。
锅炉还在。
灰黑色的铸铁,圆滚滚的,像一个巨大的、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炉门开着,里面是空的。没有煤,没有火,没有光。
在锅炉的侧面,有一块钢板。
那块钢板被苦味酸腐蚀过。苦味酸是日本海军高爆弹的装药,它在爆炸的时候会燃烧,会发出黄色的火焰,会释放出有毒的黄色烟雾。它也会腐蚀金属。它会在钢铁表面留下一层暗红色的、像铁锈又不是铁锈的东西。
那块钢板上的暗红色,在黑暗的海底,在没有一丝光线的、一百三十二米深的、什么都看不见的地方——
你看不见它。
没有人看得见它。
但它在那里。
它一直在那里。
---第五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