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军舰的所有炮口对准致远号。炮弹像不要钱一样砸过来。一发接一发,一发接一发。致远号的前甲板被打烂了,桅杆被打断了半截,断口参差不齐,木屑飞得到处都是。舷墙被打穿了七八个洞,洞连洞,像一张被撕烂的纸。左舷的鱼雷管被弹片击中了,但没有引爆——鱼雷还在里面,万幸。
致远号上又死了十几个人。炮塔里有人被弹片削去了脑袋,他的身体还在站着,手还搭在炮弹上,过了两秒钟,脖子上的血才喷出来,身体才倒下。旁边的人没有哭,没有叫,只是把死人的手从炮弹上移开,然后继续装弹。他们没有时间哭。也没有时间怕。
邓世昌站在舰桥上,手里还握着栏杆。一个弹片擦过他的左臂,官服的袖子被撕开了,露出里面的白布衬衣,衬衣上有一条细细的血线,从肩膀一直划到手肘。他没有看,他只是继续盯着前方的海面。
秋津洲正在被浪速号拖走。拖缆已经系上,浪速号在前面拉,秋津洲在后面漂。吉野号横在中间,速射炮还在打,掩护撤退。日本人不打了。不打了——他们跑了。
致远号上的水兵们站在甲板上,看着日本人的船越走越远。有人想欢呼,但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有人想哭,但眼泪流不出来。他们太累了。他们只有沉默。沉默地看着三艘日本军舰拖着一瘸一拐的秋津洲,消失在南边的海平面上。
致远站在舰桥上。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军装上的洞已经不再冒烟了。洞的边缘是焦黑的,焦黑的边缘是暗红的,那是她的血——不是人血的红,是铁锈的红。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怕的抖。是累的抖。
“管带。”她的声音很轻。
“嗯。”
“致远打了六炮。中了三发。三发。”1
被坑麻了朋友们,今天才知道发不了8000字以上的章节。
“够了。秋津洲被打残了。”
“不够。”她转过头来,看着他。她的眼睛已经变回黑色了。但黑的深处,有一点什么还在烧。“致远的炮弹不会爆炸。如果第三发是高爆弹,秋津洲的锅炉会被炸掉,船会断成两截,两分钟就会沉。致远打中了,但它没沉。致远没有把它打沉。”
“致远——”
“是这个国家不想买好炮弹。不是管带不想。管带想。致远也想。但这个国家不想。”
这句话像一把刀。邓世昌没有说话。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能说朝廷没钱吗?有钱,都拿去修颐和园了。他能说户部不给吗?户部给了,给的是旧炮弹,是过期十几年的黑火药穿甲弹。他能说李鸿章不想吗?李鸿章想,但翁同龢不给。他能怪谁?他谁也怪不了。他是军人,军人只管打仗。
但他想怪。他想怪这个朝廷,怪那个太后,怪那些贪污的人,怪那些把海军当玩具的人。他们的炮弹不会炸,他们的船被打成了筛子,他们的人在海上像蚂蚁一样淹死。而颐和园里的石舫,还在昆明湖上漂着。一滴水都进不去。
“我知道。”邓世昌的声音哑了。他抬起手,想摸她的头。手伸到半空中,停住了。不是不想摸。是不敢摸。她的身上有四个洞,每一个洞都是被日本人打的,每一个洞都是替他挨的。她是船,她是替他挡炮弹的船。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凉得不像人。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握紧了,握得很紧,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
“致远,你疼吗?”
沉默。很久的沉默。海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着。甲板上有人在喊,在搬运死者,在冲洗血迹。有人在哭,是那个从炮塔里爬出来的装填手,他坐在甲板上,手里捧着那个没有头的炮手的帽子,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疼。”
她说了。她终于说了。不是“致远是船,船不疼”。不是。她疼。她被炸了四个洞,她死了几十个人,她看着秋津洲跑了,她看着运兵船沉了,她看着海面上漂着的灰色棉袄和泡发的尸体。她疼。
“致远疼。疼得很。”
邓世昌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地抖。不是哭,是疼的抖,是累的抖,是愤怒的抖。他抱着她,他的官服上有她的铁锈味,有她的硝烟味,有她的血腥味。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背,攥得很紧,指甲掐进他的皮肤。
“管带。”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嗡嗡的。
“嗯。”
“致远很难过。”
“我也难过。”
“致远想炸掉秋津洲。致远想救那些人。那些在水里的人。致远看见了他们。他们穿着棉袄,棉袄吸了水,太重了,游不动。他们一边游一边往下沉,嘴里还在喊娘。致远想救他们,但致远跑不快了,致远身上有洞,蒸汽不够了。致远救不了他们。”
邓世昌闭上眼睛。 所有炮口对准致远号。炮弹像不要钱一样砸过来。一发接一发,一发接一发。致远号的前甲板被打烂了,桅杆被打断了半截,断口参差不齐,木屑飞得到处都是。舷墙被打穿了七八个洞,洞连洞,像一张被撕烂的纸。左舷的鱼雷管被弹片击中了,但没有引爆——鱼雷还在里面,万幸。
致远号上又死了十几个人。炮塔里有人被弹片削去了脑袋,他的身体还在站着,手还搭在炮弹上,过了两秒钟,脖子上的血才喷出来,身体才倒下。旁边的人没有哭,没有叫,只是把死人的手从炮弹上移开,然后继续装弹。他们没有时间哭。也没有时间怕。
邓世昌站在舰桥上,手里还握着栏杆。一个弹片擦过他的左臂,官服的袖子被撕开了,露出里面的白布衬衣,衬衣上有一条细细的血线,从肩膀一直划到手肘。他没有看,他只是继续盯着前方的海面。
秋津洲正在被浪速号拖走。拖缆已经系上,浪速号在前面拉,秋津洲在后面漂。吉野号横在中间,速射炮还在打,掩护撤退。日本人不打了。不打了——他们跑了。
致远号上的水兵们站在甲板上,看着日本人的船越走越远。有人想欢呼,但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有人想哭,但眼泪流不出来。他们太累了。他们只有沉默。沉默地看着三艘日本军舰拖着一瘸一拐的秋津洲,消失在南边的海平面上。
致远站在舰桥上。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军装上的洞已经不再冒烟了。洞的边缘是焦黑的,焦黑的边缘是暗红的,那是她的血——不是人血的红,是铁锈的红。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怕的抖。是累的抖。
“管带。”她的声音很轻。
“嗯。”
“致远打了六炮。中了三发。三发。”
“够了。秋津洲被打残了。”
“不够。”她转过头来,看着他。她的眼睛已经变回黑色了。但黑的深处,有一点什么还在烧。“致远的炮弹不会爆炸。如果第三发是高爆弹,秋津洲的锅炉会被炸掉,船会断成两截,两分钟就会沉。致远打中了,但它没沉。致远没有把它打沉。”
“致远——”
“是这个国家不想买好炮弹。不是管带不想。管带想。致远也想。但这个国家不想。”
这句话像一把刀。邓世昌没有说话。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能说朝廷没钱吗?有钱,都拿去修颐和园了。他能说户部不给吗?
户部给了,给的是旧炮弹,是过期十几年的黑火药穿甲弹。他能说李鸿章不想吗?李鸿章想,但翁同龢不给。他能怪谁?他谁也怪不了。他是军人,军人只管打仗。
但他想怪。他想怪这个朝廷,怪那个太后,怪那些贪污的人,怪那些把海军当玩具的人。他们的炮弹不会炸,他们的船被打成了筛子,他们的人在海上像蚂蚁一样淹死。而颐和园里的石舫,还在昆明湖上漂着。一滴水都进不去。
“我知道。”邓世昌的声音哑了。他抬起手,想摸她的头。手伸到半空中,停住了。不是不想摸。是不敢摸。她的身上有四个洞,每一个洞都是被日本人打的,每一个洞都是替他挨的。她是船,她是替他挡炮弹的船。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凉得不像人。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握紧了,握得很紧,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
“致远,你疼吗?”
沉默。很久的沉默。海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着。甲板上有人在喊,在搬运死者,在冲洗血迹。有人在哭,是那个从炮塔里爬出来的装填手,他坐在甲板上,手里捧着那个没有头的炮手的帽子,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疼。”
她说了。她终于说了。不是“致远是船,船不疼”。不是。她疼。她被炸了四个洞,她死了几十个人,她看着秋津洲跑了,她看着运兵船沉了,她看着海面上漂着的灰色棉袄和泡发的尸体。她疼。
“致远疼。疼得很。”
邓世昌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地抖。不是哭,是疼的抖,是累的抖,是愤怒的抖。他抱着她,他的官服上有她的铁锈味,有她的硝烟味,有她的血腥味。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背,攥得很紧,指甲掐进他的皮肤。
“管带。”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嗡嗡的。
“嗯。”
“致远很难过。”
“我也难过。”
“致远想炸掉秋津洲。致远想救那些人。那些在水里的人。致远看见了他们。他们穿着棉袄,棉袄吸了水,太重了,游不动。他们一边游一边往下沉,嘴里还在喊娘。致远想救他们,但致远跑不快了,致远身上有洞,蒸汽不够了。致远救不了他们。”
邓世昌闭上眼睛。他的眼眶是干的。不是不想哭。是没有泪了。泪已经干了。被硝烟熏干了,被海风吹干了,被怒火烧干了。
四、伤
战斗结束后一个小时。
海面上已经安静了。炮声没了,喊声没了,只有海浪一下一下拍打船壳的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敲一面蒙了布的大鼓。日本人的船已经消失在远方的海平线上,只剩下一道淡淡的黑烟,一缕青灰色的线,悬在海天之间,像一道没擦干净的铅笔印。
致远号在海上缓缓地转着圈。不是故意的,是操舵装置被打坏了,舵轮只能偏转十五度,船没办法走直线,只能一圈一圈地兜圈子。螺旋桨搅动着灰绿色的海水,搅起的浪花也是灰的,带着煤渣和铁锈的灰。船身上豁着五个洞——不是四个,是五个。最后那一阵炮击,又给她添了一个新的。在右舷水线附近,一个被弹片豁开的口子,海水正从口子里渗进去,虽然被堵漏队用木楔和棉被塞住了,但还是有细细的水流顺着缝隙淌进来,淌进底舱,淌进水泵房。
水泵在突突地响着,把积水往外抽。声音单调,规律,像一个人的心跳。
甲板上摆着死去的兵。不是摆得很整齐,是堆在一起。没有时间挖坟,没有地方放灵柩,只能用帆布裹着,一排一排地放在后甲板上。帆布不够用,有的人只裹了下半身,脸还露在外面。他们的脸是灰的,嘴唇是紫的,眼睛有的是睁着的,有的是被战友抹上的。有一个最年轻的,看着也就十七八岁,嘴角还往上翘着,像是在笑。他不知道炮弹打过来的时候自己在笑什么,也许是想到了家乡的姑娘,也许是听到战友说了一句俏皮话。现在他还在笑。一直笑。
致远站在后甲板上。她的身体已经不再虚化了,是实的——不是因为力量回来了,是因为太累了,没力气虚化了。她的军装上五个洞,最大的一个在左胸下面,洞口还在冒着淡淡的烟。她一步一步地走着,踩着帆布之间的空隙,像怕踩疼他们。她的脚步没有声音,但甲板上的人能感觉到她。空气变凉了,风停了,海浪也静了一拍。
她蹲在那个最年轻的死者面前。他的眼睛还睁着。不是瞪着天的,是眯着的,像在看什么远的东西。她伸手——手指穿过他额前的头发,把黏在额头上的碎发拨开。头发很软,沾着硝烟的灰和凝固的血。
甲板上的血已经被冲洗过了,但血渍冲不干净,铁锈色的水从排水孔里淌出去,淌进海里,被海水稀释成淡淡的粉色,像一碗水里的最后一滴血。
邓世昌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蹲在死人中间,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记。她的嘴在动,没有声音。她在背他们的脸。她不会忘。她是船,船不会忘。
远处,高升号的残骸正在沉没。
它没有完全沉下去。船身断了,前半截翘在水面上,后半截已经沉了。翘着的那半截还在烧,火光照亮了灰蒙蒙的海面,橘红色的火舌舔着天,烟是黑的,浓的,苦的。有人在烧焦的船舷上爬,像蚂蚁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掉进海里。掉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因为太远了,听不见。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黑点,从船边掉下去,在水面上溅起一小朵白花,然后没了。
致远号上的舢板正在救落水的人。舢板太小了,一次只能装七八个人。他们划过去,把人拉上来,再划回来,再划过去。舢板上的水兵们满脸都是汗,手臂在发抖。有些人拉了太多人,手已经划不动了,但他们还在划。因为不划的话,那些人就会死。
致远站了起来。她走到舷墙边,看着那片海。海面上不是只有碎木头。还有别的。灰色棉袄,灰布帽子,步枪的枪托,水壶,干粮袋,一张漂在水面上的家书,墨迹已经被海水泡化了,只剩几个模模糊糊的字:“……母亲大人膝下……”还有一些更小的东西。一只布鞋,鞋底朝上,鞋面上绣着一朵红花。一只小孩子玩的拨浪鼓,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也许是哪个兵带给他儿子的,两面鼓皮已经泡烂了,只剩一根木棍在浪里翻着跟头。
致远看着那只拨浪鼓。看了很久。浪把它推远了,又推近了,推近了,又推远了。它没有沉。木头不沉。它会在海上漂很久很久,漂到岸边,被一个小孩子捡到,或者漂到远洋,被一条鱼吞下去。但那个捡到它的人不会知道,这只拨浪鼓是从哪里来的。它的主人已经沉在海里了。
“管带。”
“在。”
“致远刚才数了一下。水面上一共有三百多个活人。舢板能救回来一百多个。剩下的,救不了。致远的蒸汽不够了,跑不动。致远身上的洞太多了。致远救不了他们。”
她的声音很平。不是平静,是平。像一面被敲碎的鼓,最后那一下闷响之后,就没有声音了。只剩下震动的余韵,嗡嗡地、慢慢地散去。她站在舷墙边,海风吹着她的头发,金发上沾着硝烟的灰,沾着死人的骨屑。她的眼睛是黑的,黑得发灰,灰得像这片海。
邓世昌走到她身边。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臂伸过去,绕过她的肩膀,把她拉过来,靠在自己身上。她的身高比他高两公分。她的头低下来,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嘴唇贴着他的耳根,她呼出的气是凉的,不像人,像海风。
“致远刚才又写了一首诗。”她说。
“念给我听。”
“北国失土冻未消,渤海孤鸿对断桥……”
邓世昌愣了一下。她想了好一会儿,他才想通这两句的意思。百姓的路被淹了,独夫的船却安然无恙。她不是在写海战。她是在写这个国家。写那些在路边饿死的人,写那些被巡警打死的馄饨摊主,写那些在海上淹死的兵。写那个在颐和园里看戏的女人。
“这是谁教你的?”他问。他知道这不是自己教的。
“没有人教致远。致远自己想的。”她直起身来,看着他的眼睛。“致远想写诗,就写了。致远的诗不好。但致远想写。致远想让人知道,有人看见了。致远看见了。”
邓世昌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教她写字,教她读诗,教她什么是妻、什么是妾、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但他没有教她这个。这个不用教。她自己看出来的。她用十年时间,从五个人的眼睛里,从一个国家的背影里,看出来的。
“管带。”她说。
“嗯。”
“致远累了。致远想睡一会儿。”
他把她抱起来。她的身体很轻,不像钢铁,像一片薄薄的云。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口,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还在轻轻地颤。他抱着她走下舰桥,走进管带舱室。舱室的窗玻璃碎了,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海图哗啦啦地响。他把海图按住,把她放在床上。
她的床是硬的,不是软榻。她没有软榻。她是一艘船,船不需要软榻。但她躺下的时候,身体还是微微地蜷起来,膝盖往胸口收,像一个婴儿。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角,攥得不是很紧,但他试了一下,掰不开。
“不要走。”她说,眼睛没有睁开。
“不走。”他坐在床沿,手握着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凉得让人心疼。凉不是因为她冷,是因为她的蒸汽不够了。锅炉在低功率运转,只够维持基本航行。她的身体正在用最低的温度保存能量。她的手凉,是因为她在省。
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用体温焐着。焐了很久,终于感觉到指尖有了温度。不是热,是微微的温,像一杯快要凉透的茶。
“管带。”她又说话了,声音还是闷闷的。
“嗯。”
“致远打了十七炮。中了四发。秋津洲的锅炉被致远打漏了,秋津洲跑了。致远没有沉它。致远下次,一定沉它。”
“好。下次。”
“管带要活着。致远也要活着。致远还有很多诗要写。还有很多坏人要杀。致远不想死。管带也不想。管带死了,致远就沉了。致远沉了,管带就没有船了。所以管带不能死。”
邓世昌没有说话。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手背朝上,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她的手指上有坑。不是伤痕,是坑。是提炼苦味酸时被灼出来的。那些坑不会愈合,就像她身上的弹孔不会自己长好。她是船,船不会愈合。船只会被打上补丁,换上新钢板,继续航行。
“管带。”她又说。
“嗯。”
“不要难过。”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想说“我不难过”。但他说不出口。他骗不了她。她能感觉到他。她是他的船。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的手抖、他眼眶里那些被硝烟熏干的泪,她都能感觉到。
他把她的手贴在嘴唇上。她的手背是凉的,她的手指微微地蜷了一下,指甲轻轻地划过他的下巴。他含住了她的指尖,像吃那勺饭的时候一样。味道不一样。不是甘甜的。是咸的、腥的、带一点铁锈的。是海水的味道,是血的味道,是炮弹炸过之后留下的硝烟味道。
船身微微地震了一下。不是被击中。是她感觉到了。
“管带……”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梦话。“不要含……脏的。”
“不脏。”
“有血。还有铁锈。”
“不脏。是你的。不脏。”
她没有再说话。她的手指没有再抽回来。他含着她的指尖,感觉到指尖一点一点地变暖。窗外的海是灰的。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金红色的光柱刺穿海雾,照在那些豁开的弹孔上,照在甲板上那些裹着帆布的死去的兵身上,照在海面上那些还在挣扎的人身上,照在远处高升号还在燃烧的残骸上。金红色的光照着这一切,照得海面像一面碎掉的镜子。
致远号还在海上缓缓地转着圈。她的船身上有五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音。那声音从船头传到船尾,从破洞里传进来,从管带舱室的窗缝里钻进来。呜呜的,呜呜的。像一个人在哭。
不是一个人。是一艘船。
(第四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