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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心灰

跨越世纪的撞角

第三十三章 心灰

一、诗

光绪十九年(1893年)的正月,上海还是冷的。黄浦江的冰没有化,白茫茫的,硬邦邦的,从外滩一直冻到浦东。江面上的船冻住了,桅杆上挂着冰凌,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铁片。法租界的梧桐树上也挂着冰,树枝被压弯了,垂着头,像一群站累了的老人。公共租界的煤气灯又冻灭了几盏,巡捕懒得修,就那么黑着。黑着就黑着,反正夜里没有人出门。太冷了,冷到不想动,不想活,不想想明天的事。

致远号还冻在军港里。从去年十二月冻到现在,快两个月了。锅炉没有生火,烟囱里没有烟,甲板上没有人。水兵们缩在舱房里,裹着棉被,等着天暖。定远号、镇远号、济远号、经远号、来远号,也都冻着。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不能动,不能叫,只能看着天,等着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春天。

邓世昌坐在舱房里,面前是一碗凉了的茶。他没有喝。他在看致远。致远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笔,面前铺着宣纸。她要写诗。她很久没有写诗了。上一次写诗,是前年冬天。那天他们去了城隍庙,看见了那些坐在台阶上的乞丐,看见了那些面黄肌瘦的人。回来她写了两首。邓世昌记得那两首诗。一首写城隍庙,一首写租界。他记得那首诗里的句子:“潮侵总干黎庶迹,海漫无犯独夫舟。”她写的是百姓的路被淹了,独夫的船却安然无恙。他当时觉得,她写得真好。比杜甫好。现在她又拿起笔了。

她蘸了墨,笔尖在砚台边上抿了抿,然后落在纸上。她的手很稳,笔尖在宣纸上走,像一艘船在海面上走,稳稳的,慢慢的,不急不缓。邓世昌看着她写。第一句:“楚国不复半壁晖。”她写得很快,没有犹豫。第二句:“河山难招毅魄归。”第三句:“穷塞黔首填沟浅。”第四句:“天朝上臣约腹肥。”

她的笔停了一下。墨汁在纸上洇开了一点点,像一滴泪。她看着那滴洇开的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写。第五句:“恶任盗跖生狼虎。”第六句:“忠囚比干剖寇贼。”第七句:“心灰徒随风吹散。”第八句:“刀剑逼衣酒力微。”

她写完了,放下笔,看着那张纸。纸上的字是黑的,纸是白的,黑白分明。她的字还是不太好,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笔画都很认真,像在刻字,不是在写字。邓世昌看着那首诗,看了很久。舱房里很安静,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太阳趴在致远脚边,已经睡着了,肚子一鼓一鼓的,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粉红色的舌头。

“楚国不复半壁晖。”他轻声念着。楚国。中国。半壁江山。晖是光,是太阳,是希望。半壁晖,一半的光。另一半呢?灭了。没有了。被谁灭了?被天灾,被人祸,被那些坐在金椅子上、吃着熊掌、喝着冰糖桂花粥的人。“河山难招毅魄归。”毅魄,是忠魂,是那些死了也不肯散去的灵魂。他们死了,埋在山里,埋在河里,埋在路边。没有人给他们立碑,没有人给他们烧纸,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他们的魂在风里飘着,在雨里淋着,在雪里冻着。想回家,回不去了。

“穷塞黔首填沟浅。”穷塞,是边远的地方,也是不边远的地方。山东,河南,直隶。到处都是穷塞。黔首,是百姓,是那些面黄肌瘦的、衣衫褴褛的、坐在路边的人。他们死了,被扔在沟里。沟很浅,填不满。因为人太多了,沟不够用。“天朝上臣约腹肥。”天朝上臣,是那些穿着朝服、戴着顶戴、坐在衙门里的人。他们约腹肥,肚子是圆的,脸是圆的,手是圆的,指甲缝里塞着百姓的油水。

“恶任盗跖生狼虎。”盗跖,是古代的大盗。恶人当了官,就成了盗跖。他们生了狼,生了虎,生了那些吃人的东西。吃百姓的肉,喝百姓的血,嚼百姓的骨头。“忠囚比干剖寇贼。”比干,是忠臣,被纣王剖了心。忠臣被关在牢里,被砍了头,被灭了族。他们的心被剖出来,被那些盗跖,被那些狼虎,被那些天朝上臣,拿去下酒。

“心灰徒随风吹散。”心灰了。不是一个人的心灰了,是所有人的心灰了。百姓心灰了,士兵心灰了,那些想做事的人心灰了。心灰了,被风吹散了,什么都没有了。“刀剑逼衣酒力微。”刀架在脖子上,剑抵在胸口上,衣服被血浸透了,酒喝了很多,但酒力不够。不够壮胆,不够忘忧,不够让人忘记那些死了的人。

邓世昌念完了。他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看着那滴洇开的墨。他伸出手,把那张纸拿起来,放在桌上,用手指把那些褶皱抚平。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致远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她的眼睛是黑的,亮亮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但那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泪,是火。是闷烧着的、没有火焰的、但温度很高的火。

“致远。”他说。

“管带。”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怦,怦,怦,像海浪拍打礁石,像蒸汽机的轰鸣,像一艘船在全速前进时那种有力的、坚定的、不可阻挡的声音。但那是假象。他的心不是不可阻挡的。他是可以被阻挡的。他被很多事情阻挡了。辫子,官服,朝廷,太后,皇帝。还有——他的无能为力。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脸颊,凉凉的,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海水一样的味道。他吻了她的脖颈。她的皮肤是凉的,像海水。他的嘴唇是暖的。她在他怀里微微地颤了一下,像一艘船被风吹了一下,轻轻地晃了晃。

“管带。”她的声音很轻。

他没有说话。他吻了她的脸颊。她的脸颊也是凉的,白白的,嫩嫩的,像一块被海水泡过的玉。他吻得很轻,很慢,像怕弄碎什么。

“管带。”她又叫了一声。

他吻了她的嘴唇。她的嘴唇是凉的,像海水。他的嘴唇是暖的。他吻着她,轻轻地,慢慢地,像在吻一件他很珍视的东西。她的嘴唇在他的嘴唇下微微地颤着,像一只被捧在手心里的蝴蝶,翅膀在轻轻地扇动。她没有动,只是让他吻着。她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在微微地颤,像两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他吻了很久。久到太阳在致远脚边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久到油灯的火苗摇了几下,又稳住了。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银白色的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他退开一点,看着她。她的眼睛睁开了,黑黑的,亮亮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但那井底的东西不动了。火还在,但不闷了。烧着,亮着,但不烫了。

“管带。”她说。

“嗯。”

“致远写的诗,不好吗?”

“好。很好。”

“那管带为什么——”

“因为太好了。好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

她看着他。她不懂。她是船,船只知道风的方向,水流的方向,敌舰的方向。她不知道,一个人看了她的诗,会心疼,会难过,会觉得自己很没用。

二、职责

“管带。”她说。“致远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们是海军。我们的职责,是保护中国的人,不被别国的海军侵害。但那些坐在路边的人,那些冻死在雪里的人,那些被巡警打死的人——他们不是被别国的海军害死的。他们是被自己人害死的。我们管不管?”

邓世昌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金色的头发上,照在她白色的皮肤上,照在她那双黑色的、干干净净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一样的眼睛里。那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他越来越熟悉的东西——她在问一个问题。一个她真的不懂的问题。

“管带。我们管不管?”

邓世昌沉默了很久。海浪拍打着船舷,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太阳在他们脚边打着呼噜,像一台小小的蒸汽机,噗噗噗的,很有节奏。

“管不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为什么?”

“因为——那些害他们的人,就是我们的上司。我们的军费,从他们手里过。我们的升迁,由他们决定。我们的船,我们的炮,我们的炮弹,都是他们给的。我们管不了他们。”

致远看着他。她的眼睛没有变。她还在等。

“管带。那皇帝呢?皇帝是最大的官。皇帝管不了他们吗?”

邓世昌沉默了很久。月亮从舷窗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照在他眼角深深的皱纹里,照在他那双被海风吹了二十年的、疲惫的、却亮得惊人的眼睛里。

“皇帝管不了。”他说。声音更低了一些。

“为什么?”

“因为——皇帝被架空了。他坐在金椅子上,但他说了不算。说了算的人,是太后。太后不想管。她只想修园子,只想享福,只想舒舒服服地过她的日子。她不管那些人。她不知道那些人死了。她不想知道。”

致远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是黑的,亮亮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但那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泪,是火。是闷烧着的、没有火焰的、但温度很高的火。

“管带。太后是皇帝的母亲。母亲不管自己的孩子吗?”

邓世昌看着她。他想说“不是孩子,是家奴”。但他没有说。他不想让她知道这个词。这个词太脏了。脏到他不愿意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她不管。”他说。“她只管自己。”

致远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是白的,细的,手指修长,像十根白玉簪子。这双手写过诗,捏碎过人的骨头,拔过人的牙齿,磨过炮弹,洗过他的辫子。这双手做过很多事。但它管不了那些坐在路边的人。管不了那些冻死在雪里的人。管不了那些被巡警打死的人。她什么也管不了。

“管带。”她说。“致远很难过。”

“我知道。”

“致远不知道该怎么办。致远是船。船只能在海里跑。船只能用炮打敌人。船不能管那些事。船不能管那些自己人害自己人的事。船不能——船什么都做不了。”

邓世昌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像海水。他的手也是凉的。

“你能做一件事。”他说。

“什么?”

“记得。记得他们。记得那个老爷爷,记得迈尔斯,记得那些坐在路边的人,记得那些冻死在雪里的人。记得他们。不要忘。”

致远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的,像风吹过水面。

“管带。致远记得。致远不会忘。”

“我知道。”

他握着她的手,坐在月光下,坐在那片银白色的光里。窗外是冰,是海,是月亮。海是硬的,冰是白的,月亮是圆的。致远号冻在冰里,动不了。他不急。春天会来的。冰会化的。她又能走了。但那些死了的人不会回来了。那些被自己人害死的人,不会回来了。他记得他们。她也会记得。

三、无能

那天晚上,致远没有回海里。她躺在邓世昌身边,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怦,怦,怦,像海浪拍打礁石,像蒸汽机的轰鸣,像一艘船在全速前进时那种有力的、坚定的、不可阻挡的声音。但那是假象。他的心不是不可阻挡的。他是可以被阻挡的。她被很多事情阻挡了。冰,冬天,朝廷,太后,皇帝。还有——他的无能为力。

“管带。”她说。

“嗯。”

“管带说,皇帝被架空了。太后不想管。那管带呢?管带想管吗?”

邓世昌沉默了一会儿。“想。但管不了。”

“为什么管不了?”

“因为——我只是一个管带。我管着一艘船,两千三百吨,十八节的速度,三门210毫米的炮。我管不了那些事。那些事,比我的船大,比我的炮大,比我的力气大。我管不了。”

致远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金色的头发上,照在她白色的皮肤上,照在她那双黑色的、干干净净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一样的眼睛里。

“管带。致远帮管带。致远有两千三百吨,有十八节的速度,有三门210毫米的炮。致远有力气。致远可以把那些坏人捏碎,把他们的骨头碾成粉末,把他们的牙齿一颗一颗拔出来。致远可以——”

“致远。”他打断了她。“那些坏人,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是太后,是皇帝,是那些天朝上臣,是那些坐着大船来的外国人,是那些站在租界门口、拎着警棍的巡警。是很多人。你杀不完的。”

“那致远就一个一个杀。杀到杀不动为止。”

邓世昌看着她。她的眼睛是亮的,像两团火。火是冷的,不是热的。是那种不会烧尽、不会熄灭、永远不会灭的火。他知道她不是开玩笑。她是船,船不会开玩笑。她说得出,就做得到。她真的会去杀。一个一个地杀。杀到杀不动为止。

“致远。”他说。“你杀了他们,然后呢?”

“然后——然后那些坐在路边的人,就有饭吃了?那些冻死在雪里的人,就能活过来了?那些被巡警打死的人,就能站起来了?”

致远沉默了。

“杀不完的。杀了一批,又来一批。他们坐在那些位子上,不是因为他们是坏人,是因为那个位子就是坏的。谁坐上去,都会变成坏人。太后不坏,她只是老了,怕了,想享福了。她不是坏人。她只是——不知道。不知道外面有人饿死了,不知道有人冻死了,不知道有人被巡警打死了。她不知道。她不想知道。”

“管带。”致远的声音很轻。“那怎么办?”

邓世昌沉默了。他想了很久。海浪拍打着船舷,一声一声的,像在催他回答。太阳在他们脚边翻了个身,四条腿在空中蹬了蹬,然后又沉沉睡去。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我真的不知道。”

致远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脸重新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怦,怦,怦。她听着这个声音,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个声音很好听。比海浪好听,比蒸汽机的轰鸣好听,比任何她听过的东西都好听。因为这个声音是真的。不是假的,不是骗人的,不是那种“我会管”但管不了的。是真的。他是真的无能为力。他承认了。他没有骗她。

“管带。”她说。

“嗯。”

“致远不问了。”

邓世昌愣了一下。“为什么不问了?”

“因为管带不知道。管带不知道,致远就不问了。致远不想让管带难过。”

邓世昌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金色的头发上,照在她白色的皮肤上,照在她那双黑色的、干干净净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一样的眼睛里。那里没有火,没有泪,只有一种他越来越熟悉的东西——她在。她在这里。她在他怀里。她不知道怎么办,但她在这里。她什么都不做,但她在这里。这就够了。

他伸出手,把她搂紧了一些。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怦,怦,怦。她听着这个声音,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她困了。不是身体的困,是心里的困。像一艘船在风暴里跑了很久,终于进了港口,锚抛下去了,缆绳系好了,船不动了。她不动了。她在他怀里,不动了。

“致远。”他轻声说。

“嗯。”她的声音很轻,像一根头发丝落在地上。

“你写的那首诗,很好。比杜甫好。”

她没有回答。她睡着了。他抱着她,在月光下,在深夜里,在致远号的舱房里。窗外是冰,是海,是月亮。海是硬的,冰是白的,月亮是圆的。致远号冻在冰里,动不了。他不急。春天会来的。冰会化的。她又能走了。带着那些记得的人,带着那些不会忘的事,带着那首诗,一起走。

(第三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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