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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天罗

跨越世纪的撞角

第二十六章 天罗

一、幻想

关文炳蹲在船尾,听着自己的心跳。

四十岁了。他在中国待了十七年。十七年,从一个满口“八嘎”的愣头青,变成了一个能说一口流利山东话、会写一手端正汉字、能闭着眼睛在威海卫的巷子里穿行的“老渔民”。

他的皮肤是黑的,手是糙的,指甲缝里永远塞着洗不掉的泥垢。他穿着中国渔民的衣服——对襟的粗布褂子,补丁摞补丁的裤子,头上裹着一圈白布,像刚死了什么人。

船是偷的。人是杀的。渔民姓孙,一家五口。老头,老婆,儿子,儿媳,一个三岁的孙子。他把他们的尸体绑上石头,沉在了离岸三里的海里。然后他穿上老头的衣服,划着老头的船,趁着夜色,向刘公岛靠近。

他在想明天的事。

天一亮,他就开始拍照。他的相机是特制的,小,轻,镜头用黑布包着,闪光灯用棉被捂着,不会被人发现。他要拍定远号的炮塔,拍镇远号的装甲,拍刘公岛上的炮台,拍港口的航道。能拍多少拍多少。拍完就走。他把相机拆成零件,塞进渔网的夹层里,看起来只是一堆破铜烂铁。没有人会检查渔网。没有人会怀疑一个死了全家的老渔民。

他摸了摸怀里的匕首。日本刀匠手工打造的,钢是好钢,刃是好刃,一刀能捅穿猪皮、猪肉、猪骨头。他试过。在那个三岁的孩子身上试的。一刀。很准。孩子没有哭。孩子只是看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然后闭上了。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明天晚上,他就回日本了。带着照片,带着图纸,带着北洋水师的全部秘密。天皇会嘉奖他。也许是一枚勋章,也许是升官,也许是一笔钱。够了。什么都够了。他在中国待了十七年,够了。

二、影子

他睁开眼睛。

船尾有人。

不是他划船的时候看见的,不是他听见的,不是他闻到的。是——他感觉到了。像有一块冰,贴在他的后颈上。他没有回头。他是间谍。间谍不会回头。间谍会用别的方式确认身后有没有人。他听着。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一下,一下,和刚才一样。远处刘公岛上松涛的声音,沙沙沙,和刚才一样。他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和刚才一样。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心跳。很轻,很慢,像一艘船在无风的港口里轻轻摇晃。不是他的。不是这片海上应该有的。

他猛地回头。

三、女人

一个女人站在船尾。金发,黑眸,白皮肤。穿着一件深色的裙子,裙摆湿了,贴在腿上。她的脸在夜色里是白的,白得像月光,像雪,像死人。但她的眼睛是活的,黑的,亮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她看着他。不是那种“我在看你”的看着,而是那种“我已经看了你很久了”的看着。

关文炳的脑子转了一下。第一反应:见鬼了。第二反应:不是鬼。鬼不会穿西洋裙,不会有金头发。第三反应:间谍?同行?不像。她是女人。日本的女间谍都在关东、在上海、在北京,不会在威海卫,不会在一条偷来的渔船上,不会在半夜三更,站在他身后。

他开口了。山东话,地道的,带着荣成口音。

“你是谁?”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她的眼睛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了船舷上,移到了渔网上,移到了渔网夹层里那个凸起的、被黑布包着的、长方形的硬块上。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秒。然后回到他的脸上。

她知道。她知道那是什么。关文炳的手指动了。不是故意的,是下意识的。他的手伸向怀里,伸向那把匕首。

四、匕首

匕首出来了。钢是好钢,刃是好刃,在黑夜里闪了一下,像一条银色的蛇。他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他用的是日本刀法——左手护住胸口,右手持刀,刀尖朝前,脚步微蹲,重心下沉。他在中国的十七年里,从来没有忘记这个姿势。这是他学了一辈子的东西。

他刺出去了。不是刺向她的胸口,是刺向她的肚子。女人比男人矮?不,她比他高。高很多。所以他的刀尖向上,从下往上,捅进她的——刀停住了。不是他停的,是她的手停的。她的右手握住了他的右手。握住他的手腕。

关文炳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手是白的,细的,手指修长,像弹钢琴的人的手。他的手是黑的,糙的,指甲缝里塞着泥垢。她握着他的手腕。不是抓,是握。像一个人握住一根树枝。

然后她握紧了。

五、碎

关文炳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骨头的断裂声——骨头断裂不是“咔嚓”一声,那是骗人的。骨头的断裂声是闷的,像一根湿木头被折断了。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他的手腕碎了。不是断,是碎。像被人用铁锤砸过的饼干,像被人用脚踩过的贝壳,像被人放在石头上摔过的核桃。他的手腕变成了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形状——扁的,歪的,软的,像一根被拧过的毛巾。骨头从皮肤下面突出来,白森森的,沾着血。

他想叫。但他的嘴张开了,声音没有出来。不是他不想叫,是疼得太厉害了。疼到他忘了怎么叫。疼到他忘了自己是谁。疼到他只记得一件事——疼。

然后她的手扭了一下。不是拧,是扭。像一个人拧毛巾。他的手腕跟着她的手转了一圈,又转了半圈。骨头在皮肉里磨着,发出沙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磨刀。他的右手现在不是右手了。它变成了一团东西。一团他不知道该怎么叫的东西。

他终于叫出来了。不是喊,是嚎。像一只被车轮碾过的狗。声音在海面上传得很远,又弹回来,在刘公岛的山壁上来回撞着。没有人听见。北洋水师的锚地离这里太远了。他的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她推到了更远的地方。

六、船

关文炳瘫在船尾。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像一条死蛇。他的手——如果那还能叫手的话——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不是不疼了,是疼到一定程度,神经就断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终于断了。他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比他高。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一点,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金色的头发上,照在她那双黑色的、干干净净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一样的眼睛里。那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没有同情。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一个人在看着一只虫子。不是讨厌它,也不是喜欢它。只是——它在那里。它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所以它要受到惩罚。就这样。

她蹲下来,和他平视。她的眼睛离他很近,近到他能在她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脸。那是一张他没有见过的脸。不是老渔民的脸,不是死了全家的老渔民的脸。是一张日本间谍的脸。是恐惧的,是扭曲的,是——他的脸。他的真脸。

“你——”他的声音是抖的,像一根快要断的弦。“你不是人。”

她没有回答。

“你不是人。你不是人。你不是——”

他的嘴在动,但他的脑子已经不会转了。他只是重复着这三个字。一遍,一遍,又一遍。像一台坏了的留声机。她站起来,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领。她一只手,抓着他的衣领,把他从船尾提起来。他的脚离开了船板,在空中晃着。他的左手徒劳地抓着她的手腕,但他的手也是软的,没有力气。她提着他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把他放下来。不是放在船上,是放在她的肩膀上。像扛一袋米,像扛一筐鱼,像扛一具尸体。他的肚子硌在她的肩膀上,胃里的酸水涌上来,从嘴角淌下去,滴在她深灰色的裙子上。她没有动。她只是转过身,看了看那条船。

七、船

那条渔船还在水面上漂着。渔网散开了,相机零件从夹层里滚出来,掉在船板上,叮叮当当的。黑布被风吹走了,镜头露出来,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她看了一眼那个镜头。然后她伸出一只手,抓住了渔船的船舷。一只手,抓着一条船。船是木头做的,旧了,朽了,在她手里像一块豆腐。她轻轻一拉,船就过来了。她又轻轻一推,船就跟着她走了。

关文炳趴在她的肩膀上,看着水面。水面是黑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他的血从手腕上滴下去,一滴,一滴,一滴,落在水面上,散成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然后就没有了。水是黑的,血也是黑的,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闭上眼睛。他想起那艘渔船。那条他偷来的渔船。那家人姓什么来着?孙。姓孙。老头的脸他记不清了。老婆的脸他也记不清了。儿子的脸——儿子在船上,在船头,他先捅的儿子。儿子没有叫。儿子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刀,然后倒在甲板上。儿媳在船尾,抱着孩子。他走过去的时候,儿媳跪下来,磕头。她没有喊,没有叫,没有求饶。她只是磕头。一个,两个,三个。她的额头撞在船板上,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他一刀捅在她脖子上。她倒下去,孩子从她怀里滚出来,滚到船舷边。孩子没有哭。孩子只是看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他蹲下来,一刀。孩子闭上了眼睛。他把他们绑上石头,一个一个地沉下去。老头最后一个。老头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他,像在说:为什么?他没有回答。他只是把石头绑在老头的脚上,推下去。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鞋。然后就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水,只有船,只有他一个人。

他睁开眼睛。她还在走。她踩在水面上。不是在水里走,是在水面上走。她的脚步很轻,很稳,每一步都在水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涟漪,一圈一圈的,慢慢地散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他应该早就想起来的事。她是船。她是致远号。她是那个北洋水师最快的船。她是邓世昌的船。她是——她是来抓他的。

他想笑。但他的嘴角动不了。他只是趴在她的肩膀上,看着水面,看着那些涟漪,看着自己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海里。他想起天皇。想起勋章。想起升官。想起那些他想了十七年的东西。他忽然觉得,那些东西,离他很远。远得像天上的星星。远得像他永远回不去的家乡。

八、甲板

他看见了船。很大的船。灰色的,在夜色里几乎是看不见的,只有桅杆顶端那盏航行灯发出一点微弱的红光。那是致远号。他知道。他在望远镜里看过无数次。白天看,晚上看,晴天看,雨天看。他看过它的炮塔,看过它的装甲,看过它的烟囱,看过它的舰桥。他以为他了解这艘船。他错了。

她走上去。不是爬,是走。从水面走到船舷,从船舷走到甲板。她的脚步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轻得像一滴雨落在花瓣上,轻得像月光照在雪地上。她把他从肩膀上放下来,放在甲板上。他的背撞在冰冷的钢铁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仰面朝天,看着夜空。云层散了,月亮出来了,圆圆的,白白的,像一面镜子。

他听见脚步声。从舱房那边过来的,很稳,很慢,像一个人在思考。脚步声停在他面前。他看见一双靴子。黑色的,擦得很亮,靴底沾着一点泥。他慢慢地把目光往上移。裤子是深色的,上衣是深色的,领口是竖着的,袖口有金色的条纹。一张脸。中国人的脸。花白的鬓角,深深的皱纹,被海风吹了二十年的、粗糙的、黑红的脸。眼睛是亮的,像刀。

“你是日本人。”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关文炳没有回答。他躺在甲板上,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艘船。他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而是一种——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笑。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一辈子,终于看见了光。但那光不是来接他的,是来杀他的。

“你抓不到我的。”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你什么都不会知道。我什么都不会说。你抓到我也没有用。”

中国人看着他。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关文炳。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照在他眼角深深的皱纹里,照在他那双被海风吹了二十年的、疲惫的、却亮得惊人的眼睛里。

“把他带下去。”他说。

关文炳闭上眼睛。他听见脚步声,感觉到有人把他从甲板上拖起来,拖过冰冷的钢铁,拖进黑暗里。他不想睁开眼睛。他不想看见那艘船,不想看见那个中国人,不想看见那个女人。他只想闭上眼睛,闭上眼睛,闭上眼睛。他想起那艘渔船。想起那家人。想起那个孩子的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和她的眼睛一样。和那个女人的眼睛一样。

(第二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