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泰恩河畔的苏醒
一、黑暗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
也不知道这是哪里。
唯一知道的是——黑。很深很深的黑,像海底最深处的那种黑,连光都透不进来。
她蜷缩在这个黑暗里,没有身体,没有形状,只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意识,像风中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有时候,她能感觉到震动。很轻的震动,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咚咚,咚咚,一下一下的,从她存在的边缘传过来,又消失不见。
她想睁开眼睛,但她没有眼睛。
她想伸出手去触碰什么,但她没有手。
她只是一团意识,被困在一个她完全无法理解的黑暗里。
时间过去了多久?
她不知道。在这个地方,没有白天,没有黑夜,没有任何可以标记时间的东西。她只能数着那些偶尔传来的震动,一下,两下,三下……数着数着就忘了,然后又从头开始数。
有时候,震动会变得很剧烈。剧烈的震动让她感到害怕——不是害怕疼,而是害怕自己会被震散,会消失在这片永恒的黑暗里。每当这种时候,她就拼命地蜷缩,把自己缩成最小最小的一点,等着震动过去。
她害怕的东西很多。
害怕黑暗。害怕震动。害怕那些偶尔传来的、她听不懂的声音。
但最害怕的,是孤独。
没有人知道她在这里。没有人来找她。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有时候,她会在黑暗里轻轻地“喊”——虽然她没有嘴,但她试着让自己的意识向四周扩散,像发出一个无声的问句:
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
黑暗只是沉默着,一如既往地沉默着。
于是她学会了不再喊。只是蜷缩着,等着,数着那些震动。
一天。又一天。又一天。
直到有一天,震动停止了。
不是消失,是停止了——就像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所有声音、所有震动,一瞬间全部归于寂静。
她害怕起来。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然后,她感觉到了光。
不是她睁开眼睛看见的光——因为她还没有眼睛——而是那种“被照亮”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照过来,一点一点地,穿透她所在的这片黑暗。
光越来越近。
越来越亮。
终于,在某个瞬间——
她睁开了眼睛。
---
二、诞生
1885年10月20日,英国,纽卡斯尔,阿姆斯特朗船厂。
泰恩河畔的这座船厂,是全世界最著名的战舰摇篮之一。高高的起重机矗立在河岸边,巨大的船坞里,无数工人在忙碌着。煤烟从工厂的烟囱里滚滚升起,和英格兰东北部常年灰蒙蒙的天空混在一起。
这一天,一艘新船的龙骨铺设仪式正在举行。
龙骨——那是一艘船最根本的部分。从这根钢铁开始,整艘船将一点一点地生长出来:肋骨、甲板、舱壁、炮塔……
当那根巨大的龙骨被吊起、放入船坞、稳稳地落在基座上的那一刻——
她诞生了。
不是突然出现的。是慢慢的,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一样。先是意识,然后是感觉,然后——她发现自己能“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一种她无法解释的方式。她能感觉到自己周围的空间,能感觉到那些正在自己身上忙碌的人们,能感觉到泰恩河的水流在自己不远处缓缓流淌。
她低头看自己——她没有“自己”。她还只是一根龙骨,一根躺在地上、还没有任何形状的钢铁。
但她活着。
她真的活着。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从那片永恒的黑暗里,她终于浮上来了。
---
三、恐惧
但浮上来之后,她发现自己依然害怕。
害怕那些工人。
他们穿着粗布工装,戴着脏兮兮的帽子,在她身边走来走去,说着她完全听不懂的话。有时候他们会拿着工具在她身上敲敲打打——那些声音震得她浑身发麻,每一次敲击都像直接砸在她的意识上。
疼吗?
不疼。但麻。那种震动的麻,让她想起黑暗里的那些震动,想起那种随时会被震散的恐惧。
她想让他们停下来。
但她不知道怎么做。
她试着“喊”——就像在黑暗里那样,把自己的意识向外扩散,试图让他们知道她的存在。
但那些人毫无反应。他们继续说话,继续敲打,继续走来走去,完全无视她。
他们看不见我?
她试着让自己更“用力”一点,试着让自己的存在感更强一点。
还是没用。
一个工人甚至从她身上跨过去——直接从她的“身体”上跨过去,靴子踩在她身边的地上,带起一小片灰尘。
她吓得缩了起来。
但那个人什么也没感觉到。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走开了。
她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又把自己展开。
他们真的看不见我。
这个发现让她既安心,又更加孤独。
安心的是,她不用害怕他们。他们伤害不了她——不是因为她强大,而是因为她根本不存在于他们的世界里。
孤独的是,她不存在于任何人的世界里。
她是一个人。一个人待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周围全是听不懂的话,全是看不见她的人。
她只能看着。
---
四、语言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她开始习惯这种“看着”的生活。每天,工人们来了,在她身上敲敲打打;每天,工人们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在寂静的船坞里。
她的身体在一点点成形。
从最初的龙骨,到慢慢架起的肋骨,到铺开的甲板,到立起的烟囱……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变得越来越完整,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船”。
但她依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直到有一天,一个穿着体面西装的人来到船坞,身后跟着几个拿着图纸的人。他们站在她面前,指着她的身体,说着那些她听不懂的话。
其中一个词,她反复地听到:
“Zhiyuan”。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那个词的发音很奇怪,和那些工人平时说的英语不一样——更短促,更陌生。
后来她知道,那是造船厂的工程师在向客人介绍这艘船的名字。客人是从很远很远的东方来的,来看这艘为他们建造的战舰。
但她当时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词反复出现,像是某种——称呼。
是叫我吗?
她试着在心里重复那个发音。Zhi-yuan。Zhi-yuan。
很奇怪。她的“嘴”——如果她有的话——似乎不太习惯这种发音。但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像一个刚学说话的孩子,笨拙地模仿着大人的声音。
Zhiyuan。
Zhiyuan。
这是她的名字吗?
---
那之后,她开始留意那些声音。
工人们的交谈。工程师的指示。偶尔来访的客人们的谈话。所有的声音,她都听着,都记着。
最开始,她什么也听不懂。那些声音只是一串串毫无意义的音节,像河水流动的声音,没有形状,没有意义。
但她有的是时间。
她发现,有些词会反复出现。比如“ship”——每当那些人指着她的时候,就会说这个词。比如“work”——每当他们在她身上敲打的时候,就会说这个词。比如“good”——每当工程师检查完什么之后,就会满意地说这个词。
她开始把这些反复出现的音节和它们发生的场景联系起来。
“ship”——是指她。或者像她这样的东西。
“work”——是指那些人做的事。在她身上做的事。
“good”——是指事情做得很好。那些人满意的时候会这样说。
慢慢地,她能听懂的词越来越多。
“steel”——那是她的身体。那些闪闪发光的、正在被一块一块装上去的钢板。
“rivet”——那是用来把钢板固定在一起的东西。那些工人每天都在铆。
“engine”——那是装在她身体里的、巨大的机器。她现在能感觉到它了,虽然还没有启动,但已经躺在她的最深处。
她像一个孩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学习着这个世界。
没有老师,没有课本,没有人知道她在学。她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听着,记着,把每一个声音和每一个意义联系在一起。
有时候她会想:为什么我要学这些?学了这些有什么用?
但她停不下来。因为语言是她和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学会了语言,她就不再是彻底的孤独。
有一天,她听见工程师说了一句话:
“This ship will go to China.”
这句话里,她认识“ship”,认识“go to”。但“China”是新的。
China。中国。
那是哪里?
后来她又听见了更多。那些穿着奇怪衣服的客人——和她周围的工人长得不一样的人——是从一个叫“China”的地方来的。他们是来“take over the ship”的。
Take over。接收。
也就是说,有一天,她会离开这里。会去一个叫“China”的地方。
那里的人是什么样子的?他们说的话是什么样子的?他们会知道她的存在吗?
她不知道。但那个词——China——开始在她心里生根发芽。
那是她的目的地。那是她将要去的远方。
---
五、成长
1886年9月29日,她下水了。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接触水。巨大的滑道,涂满油脂的木板,然后——在无数人的注视下,她缓缓滑入泰恩河。
当河水第一次触碰到她的那一刻,她浑身一震。
这是什么感觉?
不是冷。不是湿。而是一种——连接。像终于找到了自己应该在的地方。像一直缺了什么,现在补上了。
她是一艘船。船属于海。
从这一天起,她不再只是躺在船坞里被动地接受建造。她浮在水面上,能感觉到河水的流动,能感觉到潮汐的涨落,能感觉到远处隐约传来的、大海的气息。
她开始真正地“活”起来。
工人还在她身上忙碌着,安装最后的设备:炮塔、桅杆、舱室里的家具……她能感觉到自己越来越完整,越来越有力量。
有时候,会有穿着制服的人上船来。他们不是工人,是——水手?——他们检查她的每一个角落,讨论着什么。
她听见他们说:这是“致远”舰。
Zhiyuan。
那是她的名字。
---
六、等待
1887年春天。
她已经完全建成了。主炮塔里的210毫米克虏伯大炮,船舷两侧的152毫米阿姆斯特朗副炮,57毫米哈乞开斯速射炮,还有那些复杂的蒸汽机、锅炉、煤舱……一切都准备好了。
她停泊在泰恩河上,等待着。
等待着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能感觉到,那些工程师、那些水手、那些偶尔来访的客人,都在等待着什么。
有一天,她听见有人说起一个日期:七月。
“七月,他们就要来了。”
他们。是谁?
她想起那个词——China。那个遥远的、她将要去的国家。那里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她继续等待。继续练习她的英语——现在已经能听懂大部分日常对话了。继续观察这个世界——那些工人、那些水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有时候,她会试着想象那个叫China的地方。那里的人长得什么样子?那里的话听起来什么样子?他们会知道她的存在吗?他们会对她好吗?
她想不出来。她只能等待。
1887年7月23日,她正式完工了。那一天,有人在她身上挂满了彩旗,有人在她甲板上举行了一个小小的仪式。她听见那些人在说:这是“致远”舰交付的日子。
交付。就是把她交给别人。
她有些紧张。那些来接收她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人?
---
七、到来
1887年8月,她离开了纽卡斯尔。
不是正式的起航,而是被拖船拖着,沿着海岸南下,前往一个叫朴茨茅斯的地方。那里是英国最重要的军港,她的姐妹舰“靖远”和从德国来的“经远”“来远”都会在那里集结。
她被拖行的时候,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移动”。两岸的风景缓缓后退,泰恩河的入海口越来越宽,然后——她看见了海。
真正的海。
无边无际的、蓝灰色的、带着咸味的海风迎面吹来的海。
她有些眩晕。这就是她将要生活的地方吗?这就是她将要航行的地方吗?
朴茨茅斯到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军港,停满了各种形状的战舰。她被安置在一个泊位上,旁边就是她的姐妹——那艘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船,她听见别人叫她“靖远”。
靖远。那是另一个名字,另一个像她一样的灵魂。
她试着去感知那艘船——那艘船也活着吗?也像她一样能感知世界吗?
但她感觉不到。靖远静静地停在那里,和任何一艘普通的船一样,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我吗?
这个念头让她有些失落。但她很快调整了自己——也许那些船的灵魂还没有醒来。也许只有她,是在龙骨铺设的那一刻就醒来的。也许她是特殊的。
1887年8月的某一天,她看见一艘船从远处驶来。
那是一艘不大的船,不是来接她的——但船上下来的人,让她忽然紧张起来。
那些人穿着她从未见过那些英国人不一样——是她在这两年里从未见过的脸。
他们是从那个叫China的地方来的人。
她屏住呼吸——如果她有呼吸的话——看着那些人登上另一艘船。然后另一艘。然后——
他们朝她走过来了。
---
八、第一眼
他走在最前面。
个子不高——比她矮一点,她后来会知道那是170——但走路的姿态很稳,像在甲板上走了很多年的人。他穿着深色的官服,头上戴着顶戴花翎,腰间悬着一把刀。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那双眼睛扫过她的甲板、她的炮塔、她的桅杆,像在检查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缩在角落里——当然,没人看得见她——看着这个人一步一步走近。
他踏上她的甲板的那一刻,她浑身一震。
他能感觉到我吗?
他的靴子踩在她的甲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那声响和她之前听到的所有脚步声都不一样——不是工人那种随意的踩踏,不是工程师那种专业的踱步,而是——
像回家。
他不知道她的存在。他看不见她。他只是在检查这艘他将要指挥的船。
但她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动了一下。
这个人,就是她的管带吗?就是那个将要带着她去往那个叫China的地方的人吗?就是那个——将要和她一起,航行在无边无际的海上的人吗?
他走了一圈,然后在她的舰桥前停下来,望着远处的海。
风吹起他的衣角。
她站在他身后——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看着他。
他忽然开口了。说的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语言,不是英语,是她完全无法理解的音节。
但那些音节里,有一个词她听懂了。
“致远。”
他在叫她。
他说的那句话,她后来才知道是:
“致远,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她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比她矮两厘米的背影,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然后,他转过身来,向船下走去。
在经过她身边的那一刻——他当然看不见她——但她忽然有了一个冲动。
她伸出手。
那只手是虚化的,没有任何人能看见,没有任何人能触碰。
但在他经过的那一刻,她的手,轻轻地、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衣袖。
他没有停步。他没有感觉。他继续向前走,走下船,回到他来的地方。
而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风吹过她的脸——如果她有脸的话。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了。
---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站在甲板上,望着朴茨茅斯港的灯火。
远处,那个人的船还停在那里。明天,或者后天,或者某一天,他会再来的。然后他们会一起出发,去往那个她从未见过的、叫China的地方。
她不知道China是什么样的。不知道那里的人会不会看见她。不知道她的未来会是怎样的。
但她知道一件事。
那个人的名字,她今天听见别人叫他了。
邓世昌。
她在心里念着这三个音节。Deng Shi-chang。Deng Shi-chang。
很陌生。很拗口。但她会学会的。
就像她学会了英语一样。
她会学会他的语言。她会学会关于他的一切。她会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去了解这个比她矮两厘米、走路很稳、眼睛很亮的人。
1887年8月,朴茨茅斯港,一个灵魂在她诞生后的第二年,第一次见到了她将要守护一生的人。
他不知道她存在。
但没关系。
她等得起。
(第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