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算是大荒和凡间都过的,只是两边不大一样。
凡间的人在这一天烧纸、祭祖、放河灯,把对逝者的念想托付给流水和焰火;大荒的中元,小时候在虞渊的时候听师父说,那夜阳气最弱,阴气最重,平日里被压制住的不该被记起来的旧事,都有可能趁这一晚浮现。
当时年纪小,她没太往心里去,后来离开虞渊在凡间住了这些年,每到这一晚也学着凡人的样子,在水渠里放一盏小小的河灯,灯上不写谁的名字,只顺着水流漂下去,像寄一封不曾有收件的信。
今年她照例叠了一盏荷灯,粉红色的油纸折成花瓣的形状,中央搁了一小截蜡烛,用火折子点着了,蹲在渠边轻轻推了出去。
那盏灯在水面上悠悠地打了个转便顺着水流往南漂去,暖黄的光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细细的粼波,不过三五丈便混进了远处河面上成百上千盏河灯的光影里,再也分辨不出哪一盏是她的了。
蹲在岸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她转身往回走,路上经过一棵老柳树时,像被牵引,脚步慢了下来——那树底下的阴影里似有个熟悉的身影。
只见那宽肩窄腰,完美的不似凡人,在柳树垂下来的枝条后通身笼在一层薄薄的水汽里,月色透过柳叶的缝隙在他身上落成一片斑驳的银灰色,看不分明却让人移不开目光。
施无虞站在原地没动,柳树垂下来的枝条被夜风撩动轻轻拂过肩头,她看着那道站在阴影里的身影,心里没有害怕——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明明该是不认识,也看不清面容,可她站在那里的姿态是从容的、安稳的,像一个人在深夜推开一扇陌生的门,发现屋里点着灯,炉上温着水。
“你不该认得我,”他开口说话了,声音缓缓传来,像带着经年的风沙,有些让人难过,又像叶子落进了静水里,“可你没走。”
施无虞又往前走了两步,离那道影子近了半步的距离。
月光从柳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刚好掠过他的轮廓,她看见了他脖颈的弧度以及垂在身后的长尾——隐约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她盯着看了几息,胸口深处某个早就被封住的地方好似跳了一下,只那一下,足够让她整个人轻轻一震。她像是不自觉吐出,“我认识你的。”
这一次不是问句。柳树底下的他沉默了很久。
远处河面上那些荷灯的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的,偶尔有一盏被水流卷进漩涡里转一圈又浮出来,光在那一小片水面上兜兜转转的像一个欲言又止的句子。
终于从柳荫里走了出来,他穿着流光浮动的玄色内衫和银灰色长尾罩衣。月色完整地落在他身上的时候施无虞看清了他的面容。那是一张极其熟悉的脸——赵远舟,但又能立时发现不是同一个,他的脸像把一整片大荒的远山都收在了眉骨之间,嘴唇的线条柔和中带着一种被岁月磨过之后才有的从容。
他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低头看着她时那双眼睛里映着远处河灯碎金一样的光,他说:“你把我忘了很久了。”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像在陈述一桩他早就接受了的事,但还是止不住让人难受。
施无虞仰头看着他。她心里有一片很大的空白正在慢慢泛起涟漪,那片空白她从前一直以为是自己生来就有的,她曾以为也许是“天虞”血脉带来的那部分被封印的记忆缺口。
可此刻那些涟漪扩散开来的时候她忽而发觉那片空白底下压着东西。就像一整面被推倒的石墙埋在淤土下面,风一吹就露出一个角来,“你叫什么名字?”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没有问他是谁,好像就应该那样问。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映着河灯碎光的眼睛里有一丝波澜,“你从前叫我‘希’,只此一个字,是你取的——你说是希望的意思,我那时听了觉得好笑,我这样的人跟希字搭不上边。”他说到这里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极小极浅,几乎不能称之为笑,“可你坚持了许多年,后来我也就认了。”
“希。”施无虞把这个字含在舌尖上轻轻念了一遍,像是一个咒语。那个音节滚过她唇齿的时候,她感觉到胸腔里那片泛起涟漪的空白又荡漾了一圈,觉得眼眶都开始有点发酸,那酸意来得毫无来由。她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今夜你是来寻我吗?”1
这重逢也太好哭了吧
应龙摇了摇头,还带着浅浅的暖意,他看着她攥紧的指节伸出手来,那只似泛着淡色光泽的手在半空中停了片刻才轻轻地落在她攥紧的拳头上,只是温温热热地覆上去,“我来是告诉你——别想起来。”
施无虞低下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拳头上的手。他的手几乎把她整只手都包住了,可力道轻得像是托着一枚要裂开的蛋壳,连呼吸都不敢重一分。
感觉到那手掌心里的温度透过自己的指节缓缓地渗进来,不烫人却足够把她攥紧的手指的冷硬一丝丝地化开,“为什么?”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没由来的委屈。
他的手没有收回去,保持着那个轻轻覆在她拳头上的姿势,低头看着她的发顶——那些碎发被夜风撩起来又落下去,在月色里泛着一层毛茸茸的银光。“当年封印这段记忆是为了能好好地活下去。我在天上看着你这些年,看你在凡间落脚,看你交到了值得交的朋友,看你找到了一个愿意替你剥蛋壳的人——若把这些都翻出来重新过一遍,那我当年做的一切就白费了。”
“当年做了什么?”施无虞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眶里那点酸意还没散尽,可目光像一根绷紧了的线直直地对着他的眼睛,她明白这是关键,“你——你是应龙对不对?大荒那些传说里说你作乱被诛,可你方才叫我别想起来——让我忘掉的那段记忆里,你究竟做了什么?”
应龙终于把手收了回去。他往后退了半步,月光彻底地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道高挺的眉骨和鼻梁的轮廓描得分明。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施无虞从未听过的极轻极薄的疲惫:“做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当年忘了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里映着的河灯碎光微微地晃了一下,“后来你确实走了很远,我应该替你高兴的。”
施无虞觉得眼眶里那点酸意彻底漫了上来。她偏过脸去看着远处河面上那些依然在漂着的荷灯,灯影在水面上拉成一道一道暖黄色的长线,像一把被水流梳开的散了的头发。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把脸转回来,声音已经恢复了原先的平稳:“那你今晚来,是为了跟我道别?”
应龙这一次笑了——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的时候眉眼间的远山也跟着一起舒展了,那笑容落在月光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温柔,像翻过很多遍的古书扉页上一行被摩挲得模糊了的字。
“今夜中元,阴阳之间最薄,我才能从星辰里分一缕神识下来看看你。看了……觉得你过得还不错,该回去了。”他顿了顿,分明不舍,却又往后退了半步,身形在月光下开始慢慢地变淡变薄,像一张被水浸湿了的纸正在一点一点地透过去,“无虞,你当年给我取的那个‘希’字,我用了很多年。后来化成星辰挂在天上,每一次……抬头看银河的时候,我都在念着……那个字。”
施无虞看着他逐渐淡去的轮廓,猛地向前跨了一步伸手要去够他的袖口,指尖擦过那片正在消散的光芒时只碰到了一点温热,像余烬一样的触感,随即那片触感也散去了,像一滴墨在清水里化开,最后只剩下水面还是干干净净的。
伸出去的那只手悬在半空中停了很久才落下,放下来的时候掌心朝上摊着,像接住了一捧已经化掉了的月光。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方才他覆在上面的那个温度还没完全散尽,薄薄的一层暖意被她捧在手心里。
远处的水面上漂过来一盏不知是谁放的河灯,灯上的油纸已经洇湿了大半,烛火摇摇欲坠地亮着最后一小团光,顺水缓缓地漂到她脚边的渠岸旁卡在了一根伸出水面的老树根上。
施无虞蹲下来把那一盏快要熄灭的荷灯从树根上轻轻取下来,重新端平了放回水面上,用手指拨了拨水让它重新漂起来往南去了。那盏灯被她拨正之后烛火稳住了,亮堂堂地在水面上走出一小段光路来,像一个人替另一个把没走完的路续上了几步。
她站起来往回走,走到院门口时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上的银河——今夜看起来跟往常不太一样,银白色的光带里隐约泛着一层极淡的暗色光晕,安安静静地亮了一整夜。
看了几息便推门进去了,灶台上那碗面还温着,她坐下来吃了半碗,剩下半碗搁在灶台的南角——那是老规矩,中元夜留半碗饭给远道而来的。
没有点灯,在暗处坐着慢慢把剩下的半碗汤也喝完了,放下碗的时候碗底发出一声轻轻的磕碰响,像一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落了地,轻轻一下就没了声响。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收衣裳的时候,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巴掌大的石头,通体泛着一点极淡的光泽,表面光滑得像被人用手掌摩挲过无数遍。
蹲下来把那块石头捡起来托在掌心里看了看,石面上有一道天然形成的纹理像鳞片的生长纹,指腹蹭过去的时候那点光泽在她碰过的地方亮了一亮便暗下去了,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掌心里,有些温温热热的。
施无虞把那块石头揣进了袖中,走进屋里翻开古籍扉页那一面。待到合上书的时候,窗外正好有风穿过树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就停了,像是谁把要说的话说完了就闭上了嘴,留了满屋子的安静给她自己慢慢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