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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大梦归离之系舟无虞

入夜后,缉妖司的院子里只剩下檐下两盏灯笼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夜风里摇摇晃晃,把老树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忽长忽短,像一只正在合拢又张开的手。

裴思婧房间烛火未熄,文潇正陪她坐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和一壶已经凉透的茶。桌上的茶是白玖睡前送来的,说“裴姐姐你喝口茶压压惊”,她倒了没喝,文潇也没喝,那壶茶就这么放着慢慢变凉。

“我看见他的时候,”裴思婧终于开口了,声音发涩,“我以为自己眼花了。三个月前我亲手杀了他,箭从他左胸穿过去,他倒下去的时候还在动。我没听他说了什么,转身走了。”她的手指在弓箭上慢慢摩挲,“后来卷宗上写着尸体已焚。我以为这事就了了。我以为他死了,我替他报了仇,替他洗清了罪。”

文潇没有安慰她。她知道裴思婧不需要安慰,需要的是有人听她说。她把那壶凉茶推到一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裴思婧手边。“你说他三个月前就死了,那今天白天出现的是谁?”

裴思婧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她放下杯子,看着杯壁上的水痕慢慢往下淌。“不知道。也许是他,也许不是他。”

文潇沉默了片刻,“那你觉得,他还能回来吗?”

“三个月前,城南那桩命案。”裴思婧开始诉说,“那时候我还在崇武营。接到急报,我赶到现场……”

文潇听得认真。“我正要让人去查……”裴思婧的声音开始发抖。“他看见我,没有跑,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文潇握紧了她的手。

“我问他在做什么。他说‘姐……”,裴思婧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我,同僚在催促,我没有问第二句,拔箭就射。箭从他左胸穿过去,他倒下去的时候还在动,嘴唇在动,好像在说什么。我没听,转身走了。”

文潇的眼眶也微微红了,“他说的什么?”

裴思婧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没入鬓发。“后来我查过卷宗,上面写着尸体已焚。我以为这事就了了。但昨天在巷子里看见他,我才知道,他倒下去的时候说的那句话,是‘姐,我死后再没人保护你了’。”

房间里安静了。白玖端着一碗热粥站在门口,敲了两下门,没人应。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门,探头进去,看见裴思婧坐在桌边,文潇坐在她对面。桌上那壶茶还是凉的,他送来的粥也凉了。他端着新热的粥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裴姐姐,我重新热了粥,你多少喝一点。”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裴思婧抬起头看着他。白玖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跑上跑下热的还是紧张的。

白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粥碗。“我睡不着。想着裴姐姐晚上没吃多少,”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是不是太多事了?”

裴思婧看着他,看了很久。她伸出手,从白玖手里接过那碗粥。碗是烫的,她用袖子垫着端到面前,低头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煮化了,红枣的甜味和糯米的香味混在一起,从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

“好喝。”裴思婧说。

白玖的眼睛一下就亮了,亮得像是有人在他眼睛里点了一盏灯。“真的?我还怕太甜了,我多放了一颗枣——”

“刚好。”

白玖咧嘴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裴思婧看着那两颗小虎牙,眼神暗了一下。裴思恒也这样笑过。她把那碗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把空碗递还给白玖。白玖接过碗,用围裙擦了擦碗沿,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回去睡吧。”裴思婧望着他说,“明天还要早起。”

白玖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裴姐姐,你弟弟的事,我听说了。我验过那些尸体的伤,杀人的不是人,是妖。你弟弟被控制了,他不是故意的。你……”他顿了一下,声音闷闷的。“你不用怪自己。”

他说完就跑了。裴思婧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是笑。

院子里,月光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把整座院子照得像一潭浅水。卓翼宸从东厢走出来,手里握着云光剑,剑身没有出鞘。他走到老树下站定,仰头看着月亮,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脸照得有些柔软。

赵远舟从廊下走过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他走到卓翼宸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老树下。

卓翼宸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过去。青白色的,温润如凝脂。赵远舟接过玉佩翻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卓翼宸。“你这是?”

“我不喜欢欠别人的。”

赵远舟看着那枚玉佩,又看着卓翼宸。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他没有说“谢谢”,把玉佩系在腰间,和之前那枚并排挂着。两枚玉佩在夜风里轻轻碰着,发出清脆的响声,像两个人在轻声说话。

“你送了几次了?两次还是三次?”赵远舟嘴角弯了一下。

“你管几次。”卓翼宸的语气硬邦邦的,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停下来。“赵远舟,你帮过我很多。滴水成冰,离仑的梦,朱雀大街那一刀。我记着。但你欠我一条命,我哥哥的命。账算不清,但总要算。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杀了你。”

赵远舟看着他的背影,“好。等你来杀。”

卓翼宸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东厢门口,推门进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藏卷阁二楼的窗户还亮着烛光。施无虞坐在桌前,古籍摊开在面前,旁边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药——她给赵远舟熬的,他忙到晚上,一直没来喝。她翻到“乘黄”那一页,书页已经泛黄了,墨迹有些褪色。天虞氏先人留下的批注工工整整地写在页边,每一笔都带着几百年前的慎重。她用手指描了一遍那些字,然后在页边又加了一行自己的批注——“观象台,日晷为阵眼。入者入梦,见者见执念。非有锚者不能归。”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很轻,但她听得出来是谁。赵远舟推开门,月光跟着他涌进来,把她的书桌照得发白。

“药凉了。”施无虞头也没抬。

“忘了。”赵远舟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苦得他皱了眉。施无虞从袖中摸出一块蜜饯递给他,他接过放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把舌尖的苦压了下去。

“你每次喝药都忘,每次都要我送。”施无虞的语气平平,但她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你是不是故意的?”

赵远舟嚼着蜜饯,含混不清地说:“也许是。”

施无虞看着他。烛光下,他的脸比白天柔和了很多。

“明天去观象台,你还是留在缉妖司。”赵远舟放下药碗,看着她。

施无虞把古籍合上。“为什么?”

“因为乘黄会盯上执念最深的人。你等了十年,你的执念太深了。”

施无虞没有反驳,凑到赵远舟面前,“我的执念在你那里。它要盯,先盯你。”

赵远舟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你的执念在我这里,我的执念也在你这里。乘黄要是把我们两个都盯上,正好凑一对。”

施无虞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收回去,“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刚才。”

“明天我跟你去。”她伸出手,“不是因为你需要我,是因为我想去。我等了你,等到你,不再继续等。”说得有些奇怪,但他能听懂。

赵远舟低下头,看着她碰过的地方。感受到她指尖的凉意,“知道了。”有些乖。

“药明天早上再熬一副,你喝了再走。”施无虞顿了顿,“你自己来喝,不要等我送。”有些凶巴巴的。

赵远舟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无虞。”

施无虞没有说话,站在烛光里,看着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