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距离张泽禹跟张极一起吃饭的时间还有六天。

张泽禹很是纠结，虽然同性之间一起吃饭是很正常的事情，可张泽禹不是一般的同性，他是男同性恋，更何况，他喜欢张极。

那么他跟张极一起吃饭这件事就会变得相当不单纯。

他的苦恼和纠结详细记录在日记本里。

2023年 10月 8日 晴

我好像应该拒绝掉吃饭这件事，直男的思维总是很单纯的，甚至是很肮脏的！或者说是单纯又肮脏的。就算我喜欢张极也不能为他开脱，虽然有女朋友，但是只是为了拒绝追求者才一起吃个饭而已，在他们心里会觉得这完全不是过分的事情。

可我不想当男小三啊！

但话又说回来，他是不是正在谈恋爱也是未知的，这应该不算是我的自欺欺人吧？他们没有成双入对，在谈恋爱这件事情只是大家的猜测而已。

好想问问他，我不愿意相信他是个坏人，更不愿意相信他是个朝三暮四的渣男。嗯，就当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个识人不清的笨蛋，怎么也该问问他吧？

如果他真的在谈恋爱，那我就不去跟他吃饭了！

张泽禹写到这里，又摸出来手机。

写日记的时候下定决心要问问张极是不是在跟柳蔷薇谈恋爱，真的拿起手机又犹豫胆小起来。他必须承认自己的私心和劣根性，心里想着就算张极有女朋友他也不愿意失去跟张极吃饭的机会，可这么想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对劲。

等一下张泽禹，你难道真的想当男小三吗！

绝对不可以！

如果张极真的是个渣男，那勇敢的张泽禹就不应该再喜欢他了！

于是张泽禹敲敲手机屏幕上的键盘。

小禹：“学长，我想问你一件事情。”

张极：“嗯？”

小禹：“我觉得，如果你有女朋友的话，我好像不太适合跟你一起吃饭。”

张极：“女朋友？”

小禹：“你上次去辩论赛，是因为柳蔷薇吗？ ”

张极：“听谁说的。”

小禹：“……总之我就是知道。”

张极：“如果我有女朋友，为什么不适合跟我一起吃饭？”

张泽禹狠狠戳了一下手机，你看，他就是个渣男！

多显而易见的道理，他还要问为什么！

可张泽禹又不好意思直说，难道说“因为我喜欢你”吗？他犹豫半天，删删改改，一会儿打出来一句“因为我喜欢你”，删掉，一会儿又打出来一句“因为那个日记本，你不是也看到了吗”，又删掉。

删来改去，张泽禹有点生气。

小禹：“反正我们不要一起吃饭了！”

张极：“你说的女朋友是指柳蔷薇吗？”

小禹：“是的！”

张极：“张泽禹同学，真会给我配对。”

张极：“柳蔷薇有女朋友。”

张泽禹猛然坐直，瞪着眼睛看张极的消息。

柳柳柳蔷薇有女朋友！

他还没消化完这个消息，张极的电话已经打过来了。

张泽禹顿时心虚，糟糕！一不小心怀疑张极跟女同谈恋爱了！谁知道柳蔷薇不喜欢男生啊！他没敢接，怕张极凶他，眼神左飘右移，假装看不见有人给他打电话。

一直到自动挂断，又等了三分钟，他才欲盖弥彰地解释。

小禹：“哎呀，刚刚我去上厕所了，没看到。”

结果张极又一个电话过来。

这个人为什么这样，有什么话不能打字说，实在不行发语音也可以，怎么就这么喜欢打电话！张泽禹有些逃避跟张极打电话，也逃避跟张极见面。因为他深知自己面对张极说的每个字每句话都得深思熟虑才能做到礼貌克制，可通电话的时候不给他深思熟虑的机会。

无处可逃，张泽禹只能接起来。

接起来就听到两个字。

“下楼。”

……

张泽禹欲哭无泪。

默默在心底给被他骂了两天渣男的张极道歉，又给被自己在梦里跟张极配成一对的柳蔷薇道歉，甚至虚空为他根本不认识的柳蔷薇的女朋友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乱点鸳鸯谱，祝你们幸福！

他不敢不下楼，做贼心虚。

本来这两天怀疑张极有女朋友，张泽禹的心底还升起几分血性，觉得自己不要再喜欢这个渣男。结果现在误会猛然澄清，他那点血性烟消云散，心甘情愿地又跌回名为张极的蜜糖罐子里。

又开心，又雀跃。

所以张极不是为了柳蔷薇去看辩论赛，真的是为了看自己。所以张极没有女朋友，他甚至愿意跟自己解释，这说明什么？张泽禹不知道这说明什么，起码说明张极并不讨厌他。

下楼就看见张极拎着一杯奶茶站在树下。

那人穿着件挽到小臂的深蓝色长袖衬衫，张泽禹知道他今天做什么去了。今天是学校的迎新晚会，张极作为校学生会副主席肯定要到场。张极很少穿正装，听说竞选学生会的时候必须穿正装，可惜张泽禹没有看到过。

今天大饱眼福。

张极看起来不像一个大三的学生，身上更有着已经步入社会的成熟。手里拎着的奶茶袋子却是可爱的，有些格格不入，却显得格外甜蜜。

张泽禹走路走得像小学生走方队，差点要同手同脚，飘飘然地站在了张极面前，开口唯唯诺诺：“学……学长。”

没等张极说话，他赶紧为自己辩解。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乱说乱想的，你不要生气，他们说你那天去辩论赛现场是去看柳蔷薇的，说你在跟她谈恋爱。我，我是听别人说的，不是自己乱说的。当然，我听别人说就相信也不对，我知道错了，你别……”

张泽禹觉得自己解释得很到位，认错态度也很诚恳。

但张极打断了他的话。

“行了，怎么这么爱道歉。”说完他把奶茶递过来，“喝吗？”

张泽禹像机器人一样接过来：“给我买的吗？”

张极挑眉：“不然呢？给女朋友买的不小心买一赠一没地方扔所以拿给你的？”

张泽禹诧异地看向张极，张极果然很厉害，竟然能百分百猜中他正在想什么！

两人站在宿舍门口，大一新生有晚自习，现在正是下晚自习的时间。

一大群男生往宿舍楼这边走，有的打打闹闹互相追逐，路过两人身边的时候不小心蹭了张泽禹一下。张泽禹因为对面站着张极，紧张到四肢不听使唤。

又有几个人从身边跑过去，张极眼疾手快地扯了张泽禹一把。

路灯在头顶照着，夏天的蚊虫很多，有很多小黑点在路灯下缠绕着飞舞。

路灯下面，张泽禹贴在张极怀里。

他呼吸已经停止了，张着嘴机械地往肺里吸气，鼻腔里全都是张极身上的味道。他确信张极今天傍晚洗过澡，因为有很明显的薄荷味道沐浴露的香味。

接着，张极的手搭上张泽禹腰侧，语气轻柔又无奈：“怎么不躲？”

张泽禹模糊地“嗯”了一声，其实他根本没听见张极问的是什么。

他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动了一下那温度就从他腰侧挪开了。他像发了高烧，被张极触碰过的地方全部起了过敏反应，又红又烫又痒，胸膛里的心脏乱跳，呼吸和心跳都快谱成一曲交响乐。

“嗯什么嗯，问你为什么不躲。”

张泽禹的耳朵听到了张极的问话，脑袋却毫不工作，愣愣的像个可爱到让人痛恨的木头。他严重怀疑自己掉进一个美梦的陷阱，贪心地用鼻子在张极身上嗅了好久，然后语出惊人。

“张极，你用什么牌子沐浴露？”

第二天，逛超市的张泽禹推着购物车，购物车里赫然是昨晚张极没忍住笑，然后大方分享的沐浴露品牌。

他也不想这么丢人啊！

他也不想真的暗搓搓来买同款沐浴露啊！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啊！

张泽禹脸扭曲成一团，气自己昨晚怎么会问出那么愚蠢的问题，也气自己竟然真的跑来买了一大堆同款沐浴露，简直像个变态跟踪癖。

张泽禹逛的是学校最大的超市，规模跟商场超市差不了多少。推着购物车拐进零食区竟然看见一个很眼熟的背影。是柳蔷薇和一个女生，柳蔷薇个子很高，大概有一米七五，而另一个女生看起来娇小很多，怀里捧着乐事最大号的薯片，开心地冲柳蔷薇笑。

张泽禹的道歉对象现在具象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于是他再次在心中向柳蔷薇和她女朋友道歉。对不起，你们看起来很幸福，我竟然在梦里做了那样的事情！

偶遇柳蔷薇和女友，这不得不提醒了张泽禹。

那就是张极确实没有女朋友，他还是单身，单身的意思就是张泽禹还有机会。

在喜欢的人面前固然自卑，张泽禹从不觉得自己足够跟张极谈恋爱，可他会思考，张极一而再再而三地放纵自己的喜欢，到底出于什么目的。一个普通的直男会在知道另一个男生喜欢自己之后，不但不拒绝，还屡次见面，甚至给他带奶茶吗？

答案显然是不会。

张泽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跟张极谈恋爱，他当然会幻想张极也喜欢自己，但这种幻想只提供一种情绪上的正面价值，并不包括真的想象自己和张极在一起。

如果说昨晚之前他还觉得张极约他吃饭是想拒绝他，可昨晚喝了那杯奶茶，甜得张泽禹半夜在被窝里打滚，今天他也该知道，张极好像并没有想要拒绝他。

当然，也没有想要答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