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苏晚研究生毕业那年，陈默的北京分部开业了。

办公室选在中关村，不大，但视野很好。最大的那间办公室有两张并排的书桌，一张朝东，一张朝西。朝东的那张已经摆满了苏晚的书——文学理论、编辑校对、各种语言的词典。朝西的那张，是三台显示器，和一堆看不懂的代码。

“为什么我的桌子朝东？”苏晚问。

“因为你说过，喜欢早晨的阳光。”陈默正在组装书架，头也不抬，“而且，东边离茶水间近，你泡咖啡方便。”

苏晚笑了，走过去帮他扶住书架。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光斑。这个空间还很空，但已经有了“家”的雏形。

公司开业的第三个月，接到了第一个大单。陈默带着团队连续熬了三个通宵，苏晚就在旁边陪着他，做后勤，改文案，偶尔在他趴在桌上睡着时，给他披件外套。

第四天凌晨三点，项目终于通过测试。陈默从电脑前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但笑容明亮：“成功了。”

苏晚煮了两杯咖啡，递给他一杯。两人站在窗边，看着北京沉睡的夜景。城市的灯火不像上海那样密集璀璨，但更广阔，更厚重，像一张铺开的、等待书写的巨幅纸页。

“累不累？”苏晚问。

“累，但值得。”陈默喝了一口咖啡，“苏晚，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第十七页等我。”陈默转过头看她，“谢谢你在人生之书上，为我留了位置。”

苏晚靠在他肩上。窗外，东方渐渐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他们，在各自的领域奋斗，又在同一个空间依偎，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系在地下紧紧相连，枝叶在风中互相致意。

公司走上正轨后，陈默买了一间小公寓。不大，两室一厅，但有个朝南的阳台。搬家那天，苏晚在书房墙上贴了一张巨大的中国地图，在上海和北京之间，画了一条粗粗的红线。

“这是我们的十年。”她说。

陈默在地图旁边钉了一块软木板，把那些年的信件、车票、照片，一张张钉上去。最中间是那两半张纸，用透明的薄膜封好，下面贴着一张便签：“第七页，未完待续。”

日子就这样过。工作日，他们各自忙碌。周末，他们一起去超市采购，一起尝试新菜谱（通常以失败告终），一起在阳台种薄荷和罗勒（陈默负责浇水，苏晚负责赞美），一起在沙发上看电影，看到一半，总有人先睡着。

平淡，但充实。像一本好书，不需要跌宕起伏的情节，光是字里行间的温暖，就足够让人沉浸。

苏晚二十八岁生日那天，陈默送了她一本特别的书。看起来是普通的精装笔记本，但打开，里面印好的不是横线，而是一行行代码。

“这是什么？”

“我写的程序。”陈默说，“你在这上面写的每一个字，都会同步到我的电脑。我在我的电脑上写的每一行代码，也会出现在这里。”

苏晚翻开，第一页已经有一行字：“print('Hello, Su Wan.')”

她笑了，拿起笔，在下面写：“今天天气很好，适合写我们的第二十八页。”

字迹出现的瞬间，陈默的电脑屏幕亮起，那行字出现在编辑器里。他敲下键盘，苏晚的本子上出现新的字符：“同意。另外，晚餐想吃什么？”

他们就这样，用这种奇特的方式“聊天”。有时候苏晚在编辑部开会，无聊时在本子上画个小人，陈默那边就会收到提示，然后在代码的注释里画个笑脸回应。

“我们好像在玩一种很新的异地恋。”苏晚说。

“不是异地恋。”陈默纠正，“是共同创作。”

是啊，共同创作。创作一个公司，创作一个家，创作一段人生。

二十九岁那年，苏晚的父亲生病了。很突然，脑溢血，送进ICU。苏晚连夜飞回南方，守在病房外，三天没合眼。第四天凌晨，陈默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医院走廊，手里拎着行李，眼里满是血丝。

“你怎么来了？公司那边……”

“安排好了。”陈默打断她，握住她冰凉的手，“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和叔叔。”

他在医院附近租了短租公寓，每天给苏晚送饭，陪她守夜，在她撑不住时把肩膀借给她靠。苏晚的父亲脱离危险后，陈默跑前跑后办理手续，联系康复医院，和医生沟通治疗方案。

“谢谢你。”有一天，苏晚轻声说。

陈默正在削苹果，闻言抬头：“谢什么？”

“谢你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在这里。”苏晚的眼泪掉下来，“陈默，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该怎么撑过来。”

陈默放下刀和苹果，走过来抱住她。“苏晚，你记得吗？高中时你说，第七页才是我们自己写的故事。”他的声音很轻，“那现在，我们就在写最真实的一页。这一页里有疾病，有眼泪，有疲惫，但也有陪伴，有支撑，有‘无论如何我在’的承诺。这才是人生之书该有的样子，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