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开学第一天,苏晚就在新课本的第七页写下:“这学期一定要交到一个朋友。”
她把“朋友”两个字描得很重,几乎要透到下一页。转学对她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父亲的工作调动频繁,她已经习惯了每两年换一所学校,习惯了做永远的“新同学”,习惯了微笑点头然后默默坐到角落。
“我叫苏晚,从江市转来。”站在讲台上的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班主任指了指第四组后排的空位。苏晚走过去,同桌的座位是空的,桌上只放着一本摊开的物理习题集,字迹遒劲有力。桌角贴着的姓名贴上写着:陈默。
上课铃响时,后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校服的男生快步走进来,额前的碎发有些湿,似乎是刚洗过脸。他在她身边坐下,没有打招呼,直接翻开习题集开始写。
这就是陈默。苏晚后来才知道,他是年级第一,也是全班最沉默的人。
他们的第一次对话发生在三天后。物理课上,苏晚的笔滚到陈默脚边。她犹豫着要不要捡,陈默已经弯腰拾起,递给她时瞥见她摊开的课本——第七页上那句“要交到一个朋友”赫然在目。
苏晚的脸瞬间通红,慌忙合上书。
陈默却像没看见一样,转回头继续听课。只是下课时,他忽然开口:“第七页。”
“什么?”
“你的目标,写在第七页。”陈默的声音很平淡,“为什么是第七页?”
苏晚愣住,没想到他会计较这个:“因为……六页之前是目录,第七页才是正文的开始。”
陈默点点头,没再说话。但那天放学,他在她桌上放了一张叠成方块的纸条。苏晚展开,上面只有一句话:“陈默。你的同桌。”
这算……自我介绍?
苏晚在纸条背面写下:“苏晚。谢谢。”然后悄悄放进他的笔袋。
第二天,陈默在纸条上回复:“不客气。物理第三题,辅助线画错了。”
一来一往,他们开始了这种奇特的交流。从不说话,只在纸条上写。陈默指出苏晚作业里的错误,苏晚告诉陈默英语选择题的陷阱。他们像两个隔着玻璃写字的人,看得见,却听不见。
直到十月的运动会。苏晚报了没人愿意参加的三千米。跑到最后一圈时,她的脚踝突然一崴,整个人摔在跑道上。看台上一片惊呼,但很快被其他项目的欢呼声淹没。
苏晚挣扎着想站起来,脚踝传来钻心的疼。她低下头,不想让人看见眼泪。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苏晚抬头,看见陈默站在阳光下,额上有细密的汗珠。他刚跑完四百米接力,呼吸还没平复。
“能走吗?”他问。
苏晚摇头。
陈默蹲下身,背对着她:“上来。”
“不用,我可以……”
“上来。”陈默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看台上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苏晚趴在陈默背上,能闻到他校服上淡淡的肥皂香,能感受到少年单薄但坚实的背脊。他走得很稳,一步步穿过操场,穿过围观的人群,穿过十月的阳光。
“谢谢。”她小声说。
“嗯。”
医务室里,校医给苏晚处理扭伤的脚踝。陈默站在门外等着,等校医离开,他才走进来,递给苏晚一瓶水和一颗巧克力。
“补充能量。”
苏晚接过,巧克力在她手心慢慢融化。“你为什么……”她顿了顿,“为什么帮我?”
陈默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窗外:“因为你写在第七页的那个目标。”
“可那和你有什么关系?”
“有。”陈默转过头,第一次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因为我也需要朋友。”
苏晚愣住了。年级第一、永远独来独往的陈默,说他也需要朋友?
“我父母很早就离婚了,我跟奶奶住。”陈默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奶奶去年走了。从那以后,我就一个人。”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苏晚听出了话里的重量。她忽然明白,那些沉默,那些独来独往,不是孤傲,是孤独。
“那……我们做朋友吧。”苏晚说,然后笑了,“写在第七页的那种。”
陈默看着她,很久,很轻地扬了扬嘴角:“好。”
从那以后,他们开始说话。虽然还是不多,但不再需要纸条。陈默会在课间给苏晚讲数学题,苏晚会在陈默打球时帮他看校服外套。他们一起在食堂吃饭,一起在图书馆自习,一起在放学后走过长长的梧桐道。
第二章
“你为什么总是第七页?”有次陈默问。
苏晚想了想:“因为我觉得,人生就像一本书。前面几页是序言、目录,是别人给我们的定义。但从第七页开始,才是我们自己写的故事。”
陈默若有所思:“那我的人生,前六页是父母吵架、离婚、转学、奶奶生病、去世、一个人。第七页……”他顿了顿,“第七页是你出现。”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十二月的月考,苏晚的数学破天荒考了九十分。发卷子时,她在第七页的“要交到一个朋友”下面,添了一句:“还要一起变好。”
陈默看到,在下面写:“成交。”
期末考前一周,苏晚的父亲接到调令,又要搬家。这次是北方,很远。
“我下学期不来了。”放学后,苏晚轻声说。
陈默整理书包的动作停住。教室里很安静,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什么时候走?”
“考完试第二天。”
“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
沉默。长久的沉默。
“苏晚。”陈默忽然开口,“你的人生之书,第七页才刚开始。不要因为换了个本子,就不写了。”
苏晚的眼泪掉下来:“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有了朋友。”
陈默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翻开,在第七页写下:“苏晚和陈默,永远是朋友。”然后撕下这一页,一分为二,一半给她,一半自己收好。
“无论你去哪里,无论换多少本子,这一页永远在。”他说,“等我们都长大了,等我们可以决定自己的人生了,就用这一页,换一本可以一起写下去的书。”
苏晚握紧那半张纸,纸张的边缘硌着掌心。她用力点头:“好,约定好了。”
期末考试最后一天,苏晚在座位上发现一个纸袋。里面是陈默的那半张纸,还有一张字条:“我的这半先寄存在你这里。等重逢那天,再合二为一。”
苏晚回头,陈默的座位已经空了。
她跑到教室外,看见陈默背着书包,走在洒满夕阳的走廊上。他回头,对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消失在拐角。
苏晚靠在墙上,握紧那两半张纸,哭得不能自已。
后来,苏晚去了北方。陈默留在南方。他们偶尔联系,说说近况,说说考试,说说各自人生之书的新篇章。
高三毕业,苏晚考上了北京的大学。陈默去了上海。大二那年,苏晚在图书馆收到一个包裹,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
里面是陈默的那半张纸,边缘已经磨损,但字迹依然清晰:“苏晚和陈默,永远是朋友。”
包裹里还有一张新的字条:“我的人生之书,写到第十七页了。你在第几页?”
苏晚在第七页的那半张纸背面写:“我也在第十七页。而且,我的第七页,还空着一半,等你来填满。”
她把两半张纸拍照发给他。很快,陈默回复:“等我毕业。等我们都成为更好的自己。等我们可以写同一本书。”
苏晚对着手机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湿润。
她知道,有些约定,不需要说出口。有些人,即使相隔千里,也会在各自的轨道上努力奔跑,直到在某个交点,再次相遇。
就像写在第七页的那个目标,看似简单,却要用一生去实现。
而她已经找到了那个,愿意和她一起写下去的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