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余生,人间再无古月,世间只剩一场无人知晓的骗局,和困在爱人躯体里、永世不得解脱的唐舞麟。
这世间最极致的悲哀,从来不是阴阳相隔、睹物思人。不是旧物尚存、故人已逝,而是你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可所有人的记忆里,逝去的人从来不是你。
所有人都在为唐舞麟哭泣,为那个永远停在年少的少年惋惜。没有人记得真正离去的是清冷温柔的古月,没有人知晓那场雨夜的灵魂错位,没有人懂得这场生死离别的荒诞与残忍。
天地浩大,人海万千,这世上唯独他一人,清醒地记得真相,唯独他一人,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祭奠、怀念着彻底消失的古月。
他活在了古月的身体里,带着古月的眉眼、古月的皮囊、古月留在世间唯一的痕迹,独活于世。
每一次抬头望向镜子,都是一场凌迟般的酷刑。
镜中映出的眉眼温柔清浅,长发温婉,身形纤细,是刻在他骨髓里、刻进他岁岁年年的模样。那是古月的脸,是他爱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的人。可这张脸的内里,跳动的是他唐舞麟的灵魂,承载的是他永无终结的思念与痛苦。
从前他最爱看古月温柔的眉眼,贪恋她眼底的月色温柔,贪恋她所有的美好模样。可如今,镜子里每一寸熟悉的轮廓,都在时时刻刻提醒他,他弄丢了自己的爱人,他永远地失去了古月。
抬手触碰镜面,指尖摩挲着熟悉的眉眼,冰凉的镜面隔绝了阴阳两隔。他想抱抱她,想再听她唤一声他的名字,想再感受一次她温柔的体温,可回应他的,只有无尽的冰冷与空洞。
这具身体是古月留在世间最后的印记,是她来过、爱过、存在过的唯一证明。
无数个深夜,极致的痛苦与绝望席卷身心,他无数次想要追随她而去,想要结束这荒诞又煎熬的余生。他想殉情,想奔赴黄泉与她重逢,想挣脱这具不属于自己的躯体,摆脱永世的囚笼。
可他不能。
他死死克制住所有轻生的念头,硬生生压下所有赴死的冲动。因为他要死的话,消逝的就是古月留存世间的最后一丝痕迹。
他舍不得。
他不忍心让古月彻彻底底消散在这人间,不忍心让这世间再也没有一丝属于她的踪迹。哪怕这份留存带着极致的痛苦,哪怕这份余生是无尽的煎熬,他也必须守住这具躯体,守住古月最后的存在。
不止不能殉情,他连一丝自暴自弃的资格都没有。
这是古月的人生,是她本该温柔顺遂、安然度过的一生。
从前的古月自律温柔、干净通透,对生活永远认真执着。如今他占据着她的人生,便要替她好好活着,替她守住她的品性,替她走完她未走完的路。
他好好吃饭,好好生活,认真对待每一件琐事,温柔对待世间万物。他活的一丝不苟、干净克制,活成了古月原本的模样。
旁人都说,唐舞麟离世之后,曾经鲜活热烈的少女变得愈发沉静温柔,眉眼间总带着淡淡的忧郁,却始终干净通透、温柔如初。
可没人知道,这副温柔皮囊之下,是一颗破碎凋零、日夜泣血的心。
他带着两个人的回忆,守着一个人的空城,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日复一日地思念、忏悔、怀念。
热闹的人群里,所有人都在安慰失去挚爱、备受煎熬的“古月”,一遍遍告诉她,逝者安息,来日可期,要好好走出伤痛,好好活下去。
他们惋惜着唐舞麟的离去,却无人知晓,真正长眠的古月,才是他此生最大的遗憾与执念。
世间悲欢皆不相通,世人的悲悯皆给了虚妄的逝者,唯有他,背负着唯一的真相,独自承受这场灭顶的离别。
春来秋往,岁岁年年。
他看着镜中一成不变的眉眼,日复一日与思念为伴,与孤独共生。他活在爱人的躯壳里,守着无人知晓的深情,葬着无人知晓的离别。
从此,人间岁岁年年,他目之所及的每一寸光景,镜中所见的每一次容颜,全是她的身影。
他永远无法与她重逢,永远无法消解思念,永远无法挣脱这场宿命的囚笼。
这世间最残忍的余生,大抵如此。
你消散于人间,世人为我哀恸,唯我一人,岁岁祭你,念念思你。以你之身,渡我余生,永生不负,永生不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