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闭的纯白房间凭空成型的时候,没有任何征兆。
没有风声,没有光线流动,整个空间死寂得像被剥离了所有时空轨迹,墙面、地面、穹顶全是毫无杂质的哑光白,没有门窗,没有光源,却恒久亮着柔和冰冷的白光,将屋内两个人的身形轮廓照得一清二楚。
身高一米九的唐舞麟僵在房间西侧,脊背绷成一道僵硬笔直的线条。
他还是那副极致耀眼的模样,宽肩窄腰,常年习武雕琢出肌理分明的紧实肌肉,眉眼依旧是史莱克全校公认的顶级俊美,可那双往日永远盛满阳光、澄澈热烈的琥珀色眼眸,此刻彻底覆上一层厚重的红血丝,眼尾泛红,眼底翻涌着克制到极致的潮湿与痛楚,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凹陷,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印,连手臂紧绷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身上穿着居家的黑色纯棉短袖,是大一同居时,古月亲手给他买的款式,布料被掌心的冷汗浸得微微发潮。
而房间东侧站着的古月,是唐舞麟穷尽日夜思念、刻入骨髓魂灵里,最鲜活、最圆满、最爱他的模样。
是两人热恋顶峰的古月。
大一同居半年,爱意最浓、毫无生离死别、没有怀胎辛苦、没有产房血泊、没有生死永别的最好时刻。
她一身清冷素雅的月白长裙,身形清瘦挺拔,一米七五的身高站在那里,自带疏离高傲的清冷气质,眉眼清秀淡漠,平日里对外人永远寡言冷淡,唯独看向唐舞麟时,眼底藏着独一份的温柔缱绻。长发垂落肩头,发丝干净柔软,身上萦绕着唐舞麟刻进嗅觉里、依赖了十几年的清冷雪松香气,是他这一年来,做梦都想拥入怀中、埋首贪恋的味道。
房间空灵淡漠的机械音,毫无感情地响彻在两人耳畔,穿透彼此的耳膜,确保两人听得一字不差:【时空夹缝囚室,跨时空相遇,规则唯一:双向拥抱,即可各自回归所属时空。禁止向对方诉说自身时空未来/过往生死变故,触碰相关语句,声带强制封禁,无法发声。】
话音落下,房间彻底重归死寂。
古月先是微微蹙眉,清冷的眸子扫过四周密闭无出口的白墙,很快收敛了心底的诧异,目光稳稳落向对面的唐舞麟。
她的唐舞麟。
是那个从小黏着她长大,从小学初见就赖在她身边,初中高中大学寸步不离,阳光开朗、会撒娇会吃醋、满眼都是她的小孩。
是那个会委屈巴巴拽着她衣角,每天不厌其烦问她爱不爱自己,占有欲爆棚,但凡有异性靠近她就会蔫蔫蹭她脖颈求亲吻、求安抚的唐舞麟。
是那个在家永远要把头埋进她小腹,乖乖任由她揉头发顺毛,坐着就要让她坐在腿上,无时无刻要把她锁在怀里,睡觉但凡她动一下就会惊醒抱紧,二十四小时贴身粘着,吃饭洗澡如厕睡觉分毫不肯分开的唐舞麟。
此刻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古月心头卸下所有戒备,清冷的眉眼柔和下来,嘴角勾起极淡、只属于唐舞麟的浅淡笑意。
她太熟悉规则了,拥抱就能离开。
而拥抱,是唐舞麟这辈子最热衷、最贪恋、最迫不及待做的事。
从小到大,每一次独处,唐舞麟永远是主动奔赴拥抱的那一方。不管是闹小脾气吃醋,还是满心欢喜想念,或是深夜不安缺乏安全感,他永远会大步朝她走来,伸手牢牢箍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揉进宽阔滚烫的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蹭她发丝,贪恋她身上的雪松香气。
他力气极大,习武练就的怀抱温暖又有安全感,永远会把她护得密不透风。
以往这种密闭空间、独处时刻,不用一秒,唐舞麟就会飞奔过来抱住她,恨不得嵌进她骨血里。
可今天不一样。
古月抬步,纤白的脚掌轻轻踩在纯白地面上,缓缓朝着唐舞麟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距离慢慢拉近,两人之间原本相隔五米的距离,一点点缩短,近到她能看清唐舞麟泛红的眼底,看清他颤抖的喉结,看清他压抑到快要崩溃的情绪。
可就在古月踏出第四步,想要靠近他、抬手抱住他的时候——
唐舞麟几乎是本能,脚底微动,硬生生往后退了一步。
脚步轻缓,却决绝至极。
古月前行一步,唐舞麟后退一步。
精准对应,分毫不差。
他没有跑,没有躲闪逃离,只是站在原地,被动地、痛苦地、固执地往后避让,始终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永远不让古月触碰到自己,永远不让两人之间产生相拥的可能。
古月前行第五步,唐舞麟后退第五步。
原本拉近的距离,再次变回最初的五米。
纯白房间里,空气凝滞到窒息。
古月停下脚步,清冷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清晰的茫然与不解,高傲淡然的神色裂开一丝裂痕,眉峰轻轻蹙起,音色清泠柔和,带着独有的疑惑,开口出声:“舞麟,你为什么躲我?”
她不懂。
完全不懂。
眼前的唐舞麟,眼神爱她爱到疯狂,眼底的爱意浓烈得快要溢出来,几乎要将她吞噬,可身体却在抗拒她的触碰,抗拒她的拥抱。
这太反常了。
全世界都知道,唐舞麟贪她的拥抱成瘾。
史莱克同班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唐舞麟占有欲极强,极度缺爱缺安全感,恨不得时时刻刻抱着她,怎么会躲开她的靠近?
唐舞麟站在原地,后背已经抵上冰冷的墙面,退无可退。
他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向来挺直的脖颈垂下,琥珀色眼眸死死盯着眼前完好无损、眉眼鲜活、带着疑惑看向他的古月,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撕扯、碾碎,痛得他呼吸都断断续续,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全是古月身上熟悉的雪松香气。
这香气,他想念了整整一年。
整整三百六十五个日夜。
过去这一年,他活在无边无际的炼狱里。
属于他的时空里,一年前的产房血色漫天,他拼尽一身修为、用尽全部力气,死死握着古月冰凉的手,看着她大出血耗尽生机,看着她眼底爱意消散,看着她闭上眼睛,再也不会温柔揉他的头发,再也不会轻声哄吃醋的他,再也不会坐在他腿上,再也不会回应他那句日复一日的“你爱不爱我”。
他拥有了全世界最好的爱意,最后亲手失去。
这一年,他褪去所有阳光开朗,再也没有发过秀恩爱的朋友圈,武术馆再也没有去过,没人陪着,他不敢去;家里沙发、床上、每一个角落,全是古月的痕迹,他每天躺在她躺过的位置,把头埋进她往日倚靠的小腹位置,只有冰冷布料,再也没有温热的体温;夜里只要身边有一丝动静,他依旧会惊醒,伸手去抱,怀里永远空无一物。
他疯了一样想要拥抱,想要触碰,想要感受古月真实的温度。
眼前这个古月,是巅峰爱意里,完完整整、平平安安、热烈爱着他的古月。
是他求而不得、日夜思念、做梦都想拥抱的爱人。
他心底的渴望叫嚣到极致,每一寸肌肉都在催促他上前,张开双臂,把这个人死死抱进怀里,埋首在她颈间大哭,感受她的体温,闻她的气息,弥补这一年所有的孤寂痛苦。
拥抱轻而易举。
拥抱之后,她回归幸福热恋时空,平安喜乐,一生无忧。
而他,会立刻回到那个只剩他一人、遍地回忆、永失所爱的时空,继续熬无边无际的苦日子。
他舍不得。
舍不得结束这场相遇。
舍不得放她走。
哪怕只能这样隔着距离对视,不能触碰,不能相拥,他也想多留一会,再多留一会。
就贪心这片刻的时差相逢,就贪心看着她好好活着,好好爱着自己的模样。
唐舞麟嘴唇颤抖,眼底泪水终于在眼眶打转,通红一片,嗓音沙哑破碎,是压抑到极致的哽咽:“我没有躲你。”
“那你为什么不肯抱我?”古月又往前挪了半步,清澈的眸子直直看向他,试图看懂他眼底的破碎,“舞麟,拥抱就能离开这里,你以前,从来都是主动抱我的。”
“不管我开心难过,不管我愿不愿意,你都会抱着我,你最喜欢抱我了,不是吗?”
这句话,精准戳中唐舞麟所有软肋。
是啊,他最喜欢抱她。
从小到大,拥抱是他的本能,是他的救赎,是他全部的安全感来源。
他可以为了一个拥抱吃醋闹脾气,可以一整天黏着她求拥抱,可以睡觉抱着她才能入眠,可现在,他不敢。
他试着开口,喉咙干涩,想要说出那句藏了一年的话:我的时空里,你已经不在了。
话音刚起,喉咙骤然一紧,像是被无形力量封禁,声带彻底失声,无论他怎么用力,都发不出半点关于古月生死、离别、死亡的声音,只能发出细碎气音,满心苦楚无处诉说。
他只能摇摇头,指尖掐破掌心,血腥味漫开,勉强找回声音,只敢说无关生死的话:“我想多陪你一会。”
古月愣住,清冷的眼底满是不解:“拥抱之后,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为什么要这样?”
唐舞麟抬眼,泪水终于滑落,顺着俊美瘦削的下颌滴落,砸在地面,悄无声息。
他爱她,爱到骨子里,想抱她想到发疯,可他宁愿忍受蚀骨的思念,忍受咫尺不能相拥的煎熬,也不肯拥抱。
他要留住这短暂的、独属于他的、有古月存在的时光。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