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直到天蒙蒙亮才渐渐歇了,可灵堂里的寒意,却比昨夜的冷雨更刺骨,半分都没散去。
地上散落着烧尽的纸钱灰,被风一吹,打着旋儿飘起来,落在哥哥的棺木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妈妈靠在爸爸怀里,早已哭哑了嗓子,连抽泣都变得微弱,双眼空洞地望着哥哥的遗照,整个人失了魂一般,嘴里反反复复呢喃着:“阿宸,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走了……你怎么这么傻啊……”
爸爸一夜白头的痕迹更明显了,原本硬朗的身躯佝偻得厉害,他紧紧搂着妈妈,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泛白,青筋暴起,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泪,只是那微微颤抖的肩膀,藏不住他心底翻涌的悲痛与愤怒。他是家里的顶梁柱,可此刻,面对儿子尸骨未寒就遭儿媳如此折辱,这个年过五旬的男人,终究还是撑不住了,眼底满是疲惫与绝望。
我跪在蒲团上,一夜未眠,膝盖早已麻木,可心口的疼却愈发清晰。眼前不断闪过哥哥生前的模样,他笑着给我递零食的样子,他替我挡掉麻烦时护短的样子,他牵着嫂子的手,满眼温柔说要一辈子对她好的样子……一幕幕,都成了扎在我心上的刀,拔不掉,也愈合不了。
林晚那句“我跟他本就没有感情,不过逢场作戏”,像魔咒一样在我耳边循环,每听一次,心就碎一分。我实在想不通,哥哥那么好的人,温柔、善良、有担当,掏心掏肺对一个人好,五年的朝夕相伴,怎么就换不来半分真心,到头来,却落得个死后连尸骨都不得安宁的下场。
天彻底亮了,灵堂里的香烛重新燃起,袅袅香火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悲伤与戾气。我起身给哥哥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我在心里默默跟哥哥说:哥,你别怕,有我在,谁都别想动你,谁都别想让你走得不安生。
就在这时,灵堂的大门再次被推开,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林晚又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以及昨天那个面色苍白的沈泽。
沈泽被林晚小心搀扶着,脸色比昨天更差,走几步就喘个不停,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们,显然是心里有愧,可他终究还是跟着来了,在求生欲面前,那点微不足道的愧疚,根本不值一提。
林晚依旧是一身素衣,脸上没有丝毫愧疚,反而带着一丝不耐烦,进门就扫视了一圈,语气冰冷地开口:“我想了一夜,你们应该也想通了,赶紧配合医生做准备,早点提取骨髓,阿泽的身体拖不起。”
妈妈听到这话,猛地从爸爸怀里挣开,指着林晚,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这个毒妇!你给我滚出去!滚!我们家不欢迎你!”
“阿姨,我知道你们伤心,可沈泽快不行了,阿宸人都走了,骨髓留着也没用,救沈泽一命,也算积德行善了。”林晚一脸理所应当,甚至还想上前拉妈妈,“您就当可怜可怜我们,成全我们好不好?”
“积德行善?”爸爸猛地站起身,挡在妈妈身前,怒视着林晚,声音里满是悲愤,“用我儿子的尸骨去成全你的爱情,这叫积德行善?林晚,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阿宸待你不薄,这五年,他哪一点对不起你?你要吃的,他跑遍全城给你买;你想要名牌包,他加班加点攒钱给你买;你生病,他衣不解带照顾你,可你呢?他刚走,你就带着别的男人来挖他的骨髓,你还有良心吗?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良心能当饭吃吗?能救阿泽的命吗?”林晚也撕破了脸,不再伪装,眼神凶狠地看着爸爸,“我跟阿宸的婚姻本就是个错误,我爱的人从来都是沈泽,要不是当初家里逼我,我根本不会嫁给他!他死了,对我来说,不过是解脱了,现在用他没用的骨髓救阿泽,有什么不对?”
“你闭嘴!”我再也忍不住,冲上去挡在爸妈面前,死死盯着林晚,眼泪汹涌而出,“我哥到底欠了你什么?你要这么对他?他把你宠成公主,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你,你就算不爱他,也不该这么糟蹋他!今天是他头七,魂魄还在家呢,你就这么逼他,你就不怕他寒心吗?”
我指着哥哥的棺木,声音哽咽:“你看清楚,里面躺着的,是跟你同床共枕五年的丈夫!他才三十岁,他还有好多事没做,他还没来得及陪爸妈变老,还没来得及看我嫁人,他就这么走了,你连让他安安静静入土都不肯吗?林晚,我求你,放过他吧,算我求你了!”
我对着林晚深深弯下腰,放下所有的骄傲与尊严,只为求她放过哥哥,可林晚却丝毫不为所动,反而冷笑一声:“苏念,别跟我来这套,没用。今天这骨髓,我必须要,你们不同意也没用,我是他的合法妻子,我有权利处理他的身后事,要是你们执意阻拦,我就去法院起诉,到时候闹得人尽皆知,丢人的是你们苏家!”
“你敢!”爸爸气得脸色铁青,上前一步就要动手,我连忙拉住他,我知道,爸爸要是动了手,反倒落了林晚的话柄。
那两个医生站在一旁,面露难色,其中一个年长的医生开口道:“这位女士,逝者为大,而且遗体捐献需要家属全部同意,强行提取是不符合规定的,更是违背伦理的,您还是再考虑考虑吧。”
“不符合规定?”林晚眼神一厉,“我不管什么规定,我只要救阿泽,今天必须把骨髓取出来,你们要是不配合,我就投诉你们!”
沈泽拉了拉林晚的衣袖,声音微弱:“晚晚,算了吧,真的算了,我不想因为我,让你跟他们闹成这样,也不想对不起阿宸……”
“不行!”林晚立刻打断他,紧紧握着他的手,眼里满是偏执的爱意,“阿泽,我不能失去你,为了你,我什么都做得出来,谁都不能拦我!”
她转头看向我们,语气决绝:“最后问你们一遍,同不同意?不同意,我现在就打电话叫律师,咱们法庭见!”
灵堂里瞬间陷入死寂,只有妈妈压抑的哭声,还有香烛燃烧的噼啪声。爸妈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林晚摆明了是要撕破脸,用法律和名声逼迫我们妥协。
我看着哥哥的棺木,看着他温和的遗照,看着爸妈悲痛欲绝的模样,心里的恨意与心疼交织在一起,瞬间涌上一股决绝的念头。
我缓缓站起身,走到哥哥的棺木前,轻轻抚摸着冰冷的棺面,指尖传来的寒意,让我瞬间清醒。我转过身,眼神坚定地看向林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林晚,你别做梦了,我哥的骨髓,你这辈子都别想得到!”
“你敢违抗我?”林晚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强硬。
“我有什么不敢?”我红着眼睛,却眼神锐利,“我哥生前,你欺负他,他念着夫妻情分,处处让着你;可他死后,你休想再折辱他一分一毫!你说你是他妻子,有权利处理他的身后事,可你尽过一天妻子的责任吗?他出事的时候,你在哪里?他躺在医院抢救的时候,你陪在谁身边?他入殓的时候,你掉过一滴真心的眼泪吗?”
“你没有!你心里只有你的白月光,只有你自己的爱情!我哥在你眼里,不过是个跳板,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可他是我们苏家的宝贝,是我爸妈的命根子,是我最亲的哥哥!你没有资格动他,半分都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哥哥的遗照,重重跪下,举起右手,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当着所有人的面,立下重誓:“哥,你看着,今天我苏念在此立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绝不让任何人动你遗体,绝不让你死后受半点委屈!林晚要是敢强行乱来,我就算拼上性命,也会跟她死磕到底,让她为自己的绝情寡义,付出代价!”
“我会护着爸妈,护着你,让你安安稳稳入土为安,谁都别想阻拦!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誓言落下,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破出血,染红了地面,可我却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心里堵着的那口气,终于顺了一些。
爸妈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凶,妈妈扑过来抱住我,哭着说:“小念,我的好孩子,苦了你了……”
爸爸站在一旁,红着眼眶,对着我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欣慰与坚定,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女儿,长大了,要替哥哥撑起这个家了。
林晚被我的誓言震住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决绝,她愣了片刻,随即恼羞成怒:“好,好得很!苏念,你有种,咱们走着瞧,我就不信,我治不了你们!”
她扶着沈泽,恶狠狠地瞪了我们一眼,又看了看哥哥的棺木,眼神里满是不甘,最终还是带着那两个医生,气急败坏地离开了灵堂。
大门被重重关上,灵堂里终于恢复了安静,可那份压抑的悲痛,却依旧萦绕在每个人心头。
我站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泪和血,走到爸妈身边,轻轻扶住他们:“爸,妈,别怕,有我在,她不敢再来闹事了,哥一定会平平安安入土的。”
爸爸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沙哑:“好孩子,委屈你了。”
妈妈抱着我,不停抹眼泪:“都是妈的错,当初不该同意你哥娶她,是妈害了他啊……”
“妈,不怪你,是她没良心,跟咱们没关系。”我安慰着妈妈,转头看向哥哥的遗照,心里默默说道,哥,你看到了吗?我护住你了,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风风光光入土,让你在另一个世界,再也不用受委屈,再也不用遇到这样狠心的人。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灵堂里,落在哥哥的遗照上,照片里的哥哥,眉眼依旧温和,仿佛在看着我们,又仿佛在回应我。
我知道,林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接下来的日子,一定会有更多的麻烦,可我不怕。为了哥哥,为了爸妈,为了这个家,我一定会坚强起来,抵挡所有的风雨。
头七的哀思,伴着绝情的伤害,刻在了我心底。我暗暗发誓,一定要让林晚为她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告慰哥哥的在天之灵,让他知道,他从未被辜负,他永远是我们最爱的人,永远活在我们心里。
窗外的风渐渐柔和,可灵堂里的伤痛,却久久无法平息。而我,也从那个依赖哥哥的小女孩,彻底变成了守护家人的战士,前路漫漫,荆棘丛生,我亦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