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海星城被一片静谧笼罩。
不过两日,先是千道流,率先挣脱了沉睡的桎梏。
他猛地睁开金色眼眸,周身溃散的魂力瞬间归拢,虽依旧面色苍白、魂力亏虚,却已然彻底清醒。
顾不上调息自身,第一时间便挣扎着起身,目光急切地扫过房间,在看到身旁毫无动静的苏清鸢时,浑身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动,接着躺在她身边。
紧随其后,比比东也缓缓睁开了紫金色眼眸。
她眉宇间还残留着大战后的疲惫,致命伤势尽数愈合,只是精神依旧萎靡。
没有往日的强势,虚弱地看向守在床边的千仞雪,眼底只剩母性的柔软,母女之间横亘多年的隔阂,在生死之间悄然瓦解。
千道流与比比东,成了众人中最先苏醒的两个人。
千仞雪在得知爷爷也醒了,悬了数日的心终于放下大半,连忙上前诉说深海恶战的始末,以及众人战后的状况。
两人听完,皆是沉默不语——这场与深海魔鲸王的殊死搏杀,他们拼尽一切,终究是护住了所有人,可代价,是苏清鸢耗尽全部魂力,陷入了最深沉的昏睡。
此后几日,千道流寸步不离守在苏清鸢床边。
他整日静静坐在床榻旁,一瞬不瞬地看着少女沉睡的容颜,粗糙的指尖轻轻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上,金色眼眸里满是小心翼翼的珍视与忐忑。
比比东则在房间内静坐调息,偶尔会过来看上一眼,胡列娜始终随侍在侧,悉心照料着比比东,整个居所都弥漫着压抑的安静。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是第五天。
千道流与比比东早已彻底痊愈,神力、魂力都恢复了大半,却依旧守着苏清鸢,不曾离开半步。
就在第五日清晨,苏清鸢和善良之心完全融为一体,超神器认主,渐渐有了意识,苏醒了过来。
一直守在床边的千道流瞬间起身,周身魂力紧绷到极致;
不远处的比比东也睁开眼眸,紫金色目光直直投向床榻;
千仞雪、胡列娜、六位供奉全都围了过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落在少女身上。
苏清鸢的睫毛,轻轻颤动了起来。
她的眼神干净、圣洁,带着神性的淡漠,没有半分从前的温度。
千仞雪心口一紧,快步上前:“清鸢,你终于醒了。”
苏清鸢侧头看向她,目光平静无波,轻轻开口,语气没有起伏:
“你是谁?”
千仞雪瞬间僵在原地。
那双曾经盛满星光、温柔灵动,看向千道流时满是依恋的眼眸,此刻一片空茫澄澈,没有半分情绪,没有半分熟悉,只有彻头彻尾的陌生与淡漠,仿佛被抽走了所有过往记忆,只剩一张干净却空白的白纸。
她茫然地看着头顶陌生的帷幔,缓缓转动脖颈,看着围在床边的一群人,眼神平静无波,没有认出任何一个,甚至连一丝熟悉的悸动都没有。
千道流的心脏,在这一刻骤然骤停。
他一步步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往日里沉稳威严的声音,此刻控制不住地发颤,带着倾尽所有的忐忑与惶恐,轻声唤她:
“鸢儿,你还记不记得我?”
这一声“鸢儿”,藏着他毕生的温柔,是他拼尽一切也要守护的珍宝。
可苏清鸢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眼神淡漠如水,没有丝毫回应,没有半分动容,就像看着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没有依恋,没有熟悉,没有分毫暖意。
四目相对的瞬间,千道流只觉得心口被一把利刃狠狠刺穿,剧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忘了他。
彻底忘了。
那个一生高高在上、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半分脆弱的武魂殿大供奉,金色的眼眸瞬间泛红,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顺着冷峻的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刺眼的湿痕。他声音哽咽,痛楚到极致,几乎是喃喃自语:
“鸢儿……你怎么能忘了我……我是千道流,是流。”
苏清鸢看着眼前这个突然落泪的男人,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满是茫然。
她不懂他为什么这么难过,不懂他眼中撕心裂肺的痛楚从何而来,更不懂“鸢儿”这个称呼,为何会让她空白的心底,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难过。
她张了张苍白的唇,声音轻软,却带着彻底的懵懂:
“鸢儿?我叫鸢儿?”
她努力回想,脑海里却一片空白,没有过往,没有回忆,没有爱恨,什么都没有。
“我什么都不记得……这是我的名字吗?”
千道流心口的痛楚更甚,泪水汹涌而出,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清鸢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模样,心里莫名有些发闷。她不懂悲伤,却本能地不想看见他哭。
她缓缓抬起微凉的手,笨拙地擦去他脸颊上的泪水,眼神依旧淡漠,语气却不自觉软了下来。
“你别哭。”
“我现在记住你了。”
“千道流。”
没有曾经的朝夕相伴,没有过往的深情眷恋,没有分毫旧忆残留。
可此刻,她看着他的眼泪,愿意重新认识他,愿意把这个名字,刻进自己空白的生命里。
千道流僵在原地,感受着她指尖微弱的温度,听着她平淡却清晰的话语,再也抑制不住,猛地闭上眼,泪水决堤而下。
他缓缓俯身,小心翼翼地,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动作轻得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珍宝,生怕惊扰了她,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好……记住就好……只要你记住就好……”
苏清鸢被他轻轻抱在怀里,鼻尖萦绕着一股清浅又安心的气息,像是与生俱来的熟悉。
她没有挣扎,只是乖乖靠在他怀中,空白的思绪里没有任何杂念,只觉得这样靠着,似乎很安稳。
一旁的比比东静静看着这一幕,紫金色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最终化作一片沉寂。
忘了也好。
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还在眼前,哪怕一切归零,从头再来,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