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澄,如果他们以我伤你,那还不如你直接打我一顿好了……
十月初十,已是秋末的冷风裹着落叶纷飞,小雪之日,打从晨光露头的时候就知道是个阴天,天很冷,冷风萧瑟,莲花坞的校场上围满了人,有莲花坞的长老客卿,有云梦江氏的旁系族亲,江澄的徒弟、江氏的门徒,还有曾经的夷陵老祖如今的副宗主魏无羡。
江澄是最后一个来的,直到江念来书房叫他,他才知道魏无羡背着他运作了一夜,不,不只是魏无羡,魏无羡刚回来不久,那些人没多少能信他的,他还没这个本事能私自调遣门徒宗亲。还有江余……
魏无羡!!你背着我都做了什么!!!
江澄心底暗骂,恨不得将他抓起来,立刻马上就锁进祠堂。万千的思绪在脑海中闪过,思路无比清晰。魏无羡先前也找过他,说江澄你准备什么时候罚我,家规都写在门口了,外面人都在说闲话,他们嘴里不干净,你不如打我一顿让他们闭嘴好了……那家伙脑子不正常,谁想罚他,本来就是个幌子,只是为什么不能再等等我,我明明可以顺藤摸瓜,至多十日就可连根拔起……
不管不顾冲向校场,江澄看到乌泱泱一群人围着他的师兄,像极了当年不夜天,像极了当年魏无羡带他闯出的数不清的温氏重围。只不过当年围住他的是别人,今天围住他的是谁?
“宗主,外头都在传,说您根本没打算处罚副宗主,就是为了替他开脱才巧立名目,还拿了祖宗香火出来做幌子,说您对祖宗都能如此不敬离经叛道也不输夷陵老祖,您今天召集我们来此,是终于想通了?”
“是啊宗主,虚设家规倒是没什么,但是您可千万不能被蛊惑,江家上上下下都还指望着您……”
“宗主,我们还以为您是不准备执行家规了,但昨夜江余前来传话让我们今早来听宗主训话,我就知道宗主不会徇私,原来是我等太过心急未能理解宗主深意,这等大事确实是要人齐一点。”
“覃老,您这话糙理不糙,咱们宗主从来都是心中自有盘算,自有公义,别的不说,副宗主从前叛逃确实是做得太过了,不管是为了谁也不能舍弃自己的宗门啊。”
“是啊宗主,魏无羡可以回来,但是他做错了,不能就那么轻飘飘放过,江余昨夜来传话,我心想宗主果然是公正的,怎么可能像他们传的那样……”
……
风,太冷,冻结了所有。
凌厉的目光从身后穿来,人群自觉地向两边分开,有人面色严肃,有人神色冷清,有人略显慌乱,有人脚步虚浮,有自持身份的还要说上几句劝告或讨好,但总之都是在往两边退,为他们的一宗之主让开通道。
江澄穿过十人、百人、千人,可他的目光始终只给了一个人,怨毒又可怜,像一尾受伤的毒蛇,死死盯着,那种灼热,像是起了火,恨不得将眼前人盯死,可是那人灿然一笑,见他来了,衣摆一提就那么直挺挺软绵绵的砸在地上……
他怎么敢?
江澄眼睁睁看他掀起微尘,就那么轻而易举地跪在自己面前,就那样不把自己当回事的落在乌泱泱的人前,丝毫都不留余地……
魏无羡,你不知道我会心疼?!
“宗主,家规已定,不必留情,属下听凭处置,甘愿受罚。”
时间仿佛停止,魏无羡视死如归。江澄知道他的意思,脑子很清醒,可是心要碎了。
为什么要这样?
魏无羡听见江澄在问他,可他不必回答,江澄他自己其实也很清楚,无非是舍不得,无非是听不得,无非又是他那非得燃烧自己才能心安的英雄病作祟,无非是死了又重活还解不开心中有愧。
好,那就如你所愿。
一声闷响,风起又落,只留一片残影如虹。
血染红了眼前人,也染红了江澄的眼睛。众人皆知江澄心狠,却有大半的人都信了传言,没几个人想到他会下重手,甚至还有人压根没想到他会动手。
这样一来,事实胜于雄辩,流言不攻自破,若再有人说江宗主袒护夷陵老祖、说江宗主不敬祖先,那才是真的耳聋眼盲,那会有更多的人摆出事实打他们的脸。千百人俱在,亲疏俱在,六十大板不仅罚了,还不留丝毫情面,直叫那看的人都感同身受,有些胆子小的女弟子当场就捂住眼睛。
若在别的家族,这倒也算不得什么,但江家一向不设家规,全凭长辈教导管事督促,没有戒律堂,更没有宗主亲自掌罚,这阵仗在江家数百年来也算首例。
无心的心生畏惧,有心的暗然退走,但总之这些人再不敢传什么江澄倾心魏无羡恐被美色所惑之类的闲话。
“江余!去把那些人看住,谁是暗子,谁在其中推波助澜,一个不落全抓起来!去审清楚,查不到的直接处死!!”
“师父,那些人人数不少,眼下还未到清缴的时候,动手会不会早?”
“别废话,去做!!”
众人散去之际,江澄怒气再不可遏,急令江余派人跟上,魏无羡刚缓了口气正要起身,江澄一把将他按下。
“让你起来了吗?!"
“跪着......”
“不是,江澄,都罚完了,干嘛不让我起来...”
“谁准你自作主张?!你怎么就不能多管管你自己!!!”
“江澄,我是真的不忍心看你一夜一夜地处理那些名录卷宗,我看着你眼睛都熬红了,人都瘦了,这本来就是我的错,不如就从我身上下手,我把人都叫齐了,你那么聪明一看就知道谁是内鬼....至于外面的人也不用担心,我前几日已经留了纸人去跟踪那些鬼手鬼脚的.....这里里外外的,我是不太能搞得明白,但我也能帮到你的......”
“魏无羡,我不需要你做这些,更不需要你做傻事,你只需要管好你自己就好,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让我怎么办......”
说着说着,一颗泪珠滑落下来,落在魏无羡的脸上,好凉.....
“江澄?......江澄你别哭啊,我没事,就算你不留手这也不是紫电,这也就是擦个药就能好,你别哭啊江澄.....”
魏无羡本以为会被训一顿,没想到怎么会把人给惹哭了,长这么大他也没见江澄哭过几回,有数的那么几回好像还都是为了自己,这可怎:么办,怎么哄啊......
“江澄,你别哭了....”魏无羡愁的眉头都皱了,起身把江澄揽在怀里,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慰一个摔了跤丢了糖果的小孩儿。
“江澄,我的罪过你就算杀我我都认的,你想为我开脱,可我自己不想,不如你就打我一顿,我还舒服一点,而且在这个时候,还能有点用,这不是挺好...."
“好?!魏无羡你脑子被驴踢了!!!我昨天早上不是跟你说了我已经在布局,你为什么就不能老老实实等一等,就非得自己来当这个饵来钓那几个根本不值得你钓的垃圾!!"
“哎呀江澄,那不是你说还要大约七八日,我怎么等得及,我总不能看你整天焦头烂额就我自己在外面瞎逛什么都不干,再说金凌那边也需要尽快稳定,你这边拖着他那边也是掣肘,早一日解决总是好的。
“那你就用这种伤害自己的方式?!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不仅仅是伤害自己,你还私调家兵,假传家主令,你知不知道你这是什么行为?从前你敢叛逃,现在你要造反是吗?!"
“江澄,我没有,我说了你做家主我做你的下属,我怎么可能要造反呢,我是真的自在惯了,脑子没往这里想,你别生气,你要生气你要不再打我两下.....”
“魏无羡,你真的要把我气笑了!”
江澄气死了,魏无羡一脸无辜,一双眼睛满眼慌乱,要不是那板子早被江澄扔飞了,他都能再捡回来递过去。
一个魏无羡,一个江余。魏无羡是真傻,江澄不和他计较,但江余从来都不是个傻的,平时看着闷,肚子里的盘算也不比他师父少多少。
这笔账,回头再跟他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