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独守云梦,你以为是什么好结局?!
魏无羡说出他想回家的那句话,江澄就原谅他了。
小船驶入莲花坞,荷香水香涌入鼻腔的时候,魏无羡在笑,修长的眼尾泛着闪闪的光,大概是近乡情更怯,心里颤颤的痒痒的,他高兴,也害怕,可他一贯是决定了就义无反顾,再怕再不敢,也义无反顾飞蛾扑火般的闯上去撞上去,撞得头破血流也笑着说“没事儿,我皮糙肉厚……”
金光瑶说得没错,他这样的人本就该早死,他也确实是早死了,差一点就再也活不过来,哪怕后来活着,也是死了。
穿过小路,江澄拽着魏无羡丢到祠堂的时候,魏无羡比哭还难看,常常轻挑着的眼尾松松垮垮地坠着,堂前的烛火太亮,烫得他不敢近前,可是江澄扯着他,他还是往前迈了两步沉沉坠落,落在他年少时常跪的蒲团上。
熟悉的触感叫他回魂,哑着嗓子磕下头去。
“江叔叔,虞夫人,我回来了。”
“师姐,我回来了。”
江澄取了香,对着父母姐姐的牌位拜了三拜插进香炉,又取了三支香递过去给沉着头的魏无羡。
“给他们上支香吧。”
江澄声音都是僵的,可在魏无羡眼里,那双总是恨不得吃了他的眼睛再不是怨毒恨毒,反而是暖的,和他手里燃着的香火一样,暖的,热的,仿佛立刻就能烘干地上几团洇湿的水。
“爹,娘,阿姐,我把魏无羡带回来了,上次他和蓝忘机在这儿干的混事儿你们不要怪他,他修鬼道修的脑子不正常了,他是把金丹换给了我没有办法只能修鬼道,后来许多事儿也怪我没有看好他……”
“不是的,江澄,是我自己的错,跟你没有关系,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江澄跪在魏无羡身旁,刚才拜了拜三拜,正好听见魏无羡又在胡说胡揽立刻就上了头黑了脸,他就知道这个师兄就是这个鬼样子,做好事不图回报,所有错事全都揽在自己头上。除了小时候闹着玩抢他几块排骨,倒是真没赖着也没想亏着他江澄一分半缕。
说是命运弄人,却也不仅仅是命运,要不是他魏无羡总这样清高,总这样宁天下人负我也不负天下人,何来的后来的帮蓝湛、替绵绵、救温宁,何来的踞守夷陵以至于不夜天万鬼噬身尸骨无存。
他就是有病!
江澄脸色气的发黑黑的发紫,可从前自己是处世不深经验不足拿他没有办法,现在早就不一样了,他江澄一个人守着莲花坞重振莲花坞,靠的不仅仅是武力是肚子里那颗金丹,更是他日复一日地修炼、殚精竭虑处理错综复杂的宗门关系。
魏无羡死了十三年,死的时候22岁,回来了也就只是个22岁的脑子。
“魏无羡,你还在逞英雄是吗?现在了你还不长记性?全天下就你最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就你能担能当,所有的一切都往自己身上扛,你扛得了吗,扛得住吗?
你有没有想过,凭什么就你一个人扛,别人抗不了吗?我们不是云梦双杰吗,是你自己从前许诺,现在又将这烂舌根的话重新嚼了一遍,你还是想一个人扛,你要是真心想要兑现你的诺言,你就该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在活,你甚至不该是只为了你自己活,从前不该,现在更不该。
你选路走的时候选了就走了,你问我了吗,你要承担后果的时候说死就死了,你问我要不要让你死了吗,你一走了之一死了之,我怎么办?我什么时候有说不要你魏无羡?你以为你就是个无足轻重的人那你就不要回来,去找你的蓝忘机去,去躲得远远的别再来我眼前碍我的眼!”
江澄拽着魏无羡,逼迫他看向自己,愤恨、哽咽、质问,他多想一拳砸到他的脸上让他清醒清醒,可他终于还是拼着多活了十三年的沉稳把话一点点说白。
毕竟是一宗之主的人了。如今江澄也终于想明白了,他的师兄有病,他不能跟着有病,两个人总得有个明白的,不然前一世的悲剧还会重演。
堂堂一宗之主,跟着一个一根筋的傻子较什么劲。
魏无羡呆住了,他从没想过阿澄会离不开他,就像他没想过阿澄失丹不是为了找回父母尸首而是为了他,一贯的自我保护机制让他总不肯将自己想得有多么重要,怕把自己看得太重然后被放弃的时候跌的太狠撞得太碎。
金光瑶不就是以为自己能和父亲相认才去认亲,以为努力就能被认可却突然发现只是棋子是弃子才破了防……
可是他错了,江家不是金家,江叔叔也不是金光善,江澄更不是金子轩。
他们给了他大师兄的位置,哪怕虞夫人嘴上说着家仆之子也还是给他少主一样的待遇,他们一起练剑一起吃饭,就连莲藕排骨汤里的排骨他都吃得比江澄多。
而且,他还害的江澄送走了他的小狗。
如果不是真的把他魏无羡放在心上,世家公子榜就不会有魏无羡的名字,去姑苏求学就不会有魏无羡,那样的话也不会有后来的那些祸事。
是我害了他们。
可他们真的会恨我恨不得我死?恨不得此生再不想见?
魏无羡在心里问自己,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想到这个问题,可他只是想到便已知道了答案。
“对不起,江澄。”
对不起,不为曾带来祸端,只为想错和轻看。
“对不起有什么用,你一辈子都改不了这个毛病,大概是小时候被狗追的时候胆子都被狗吃了,可是我不论你还有没有胆子,你都记住,我江澄,我们江家,从来都拿你当自己人,当家人,就算你犯了错,错的再离谱,只要你还知道错,还记得自己是江家的人,还知道改,没人会把你赶出去。你说了再也不离开莲花坞,你要记得,死也要记得。
你要是再敢食言,你记得我跟你说的。
我会把那颗金丹掏出来砸到你的脸上。
我不会食言。
不是只有你魏无羡会发疯,江晚吟也可以,今天我就把江家的一切都安排好,我有三个徒弟一个外甥都已经十几岁了,用不了多久他们都能成为撑起江家的人。”
“阿澄,我知道了,我会记得我说过的话……”魏无羡讷讷回应江澄,一半喜悦为江澄的在意,一半畏惧为江澄的威胁。
“行了,把眼泪擦干,衣服换上。”
江澄递过来一套衣服,带着莲花纹,是宗主衣袍的制式,可明显不是江澄的衣服,因为那是黑色的,带着一抹泣血的红,尽管因为时光消磨掉了颜色,可那浓烈的、张扬的、无所顾忌的颜色让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是独属于夷陵老祖魏无羡的。
“这衣服,我怎么都没见过……”
“我让人赶制的时候花了点时间,没等到做好,你就说你要叛逃,哪里还用得着……”
“谢谢你江澄,但是还是不换了吧,我现在这身挺好的。”
魏无羡犹豫着,那个装着衣服的托盘很沉,他想放下,或者还给江澄,可他也无处安放,也不敢归还,只好无所谓的扬起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讨饶的笑。
“为什么?给我一个理由。”
江澄蹙眉,眼里畜着雷光,若是说错,想是风雨骤落。
“江澄,我是魏无羡——夷陵老祖魏无羡。我在江家,江家就要被我牵连,我不能让你再为我承担这些……我们能不能就像当年一样,我待在夷陵,名义上和江家没有关系,在外人面前的时候我们还装装样子……让他们以为魏无羡和江家早就没有关系了……”
“和江家没有关系?那和谁有关系?和蓝家,和蓝忘机么?”
江澄一把揪住魏无羡,想到之前祠堂那一幕,满脸都是冰冷,衣服连带着盘子早被他甩飞,难以遏制的怒气几乎喷到魏无羡脸上。魏无羡强自镇定,可他要说,他不能不说。
“江澄,我是夷陵老祖,世人不容……”
“世人不容?!容不容也得看我江晚吟允不允,是谁准你自己妄下决断?!你以为现在的江家还是十三年前保不住温情一脉保不住你?
我问你,是不是你自己说的要做我的下属?怎么这才半刻钟不到又做的了自己的主?!”
“江澄你听我说…”
“魏无羡,你闭嘴!你有什么好说的!从你嘴里说出来从来都是屎一样的屁话!
魏无羡,你就是个木头!铁做的实心的榔锤!茅坑里又臭又硬的石头!从前是我太纵着你,我爹纵着你,我也纵着你,江家没把你爹当过家仆,我也没把你当过下属……
可是师兄,你真的太天真了!你的天真害了你自己,害了江家,你现在还想把自己栽进去,一个坑别人都是栽一回,你到底要多少回才能长长记性长长脑子?!
师兄,我们喜欢你的天真,这世道,天真赤诚的人多可贵,我们舍不得让你不那么天真,可是你不知道天真是有代价的,你的明知不可为之是有代价的……不,你知道,你以为你可以把自己赔进去,你是可以赔,可是够吗?我问你,够吗?
够救下温情他们,还是够填江家的血海!
你的代价,是以你为中心,所有与你相关的,亲近的,最亲近的人。
你飞蛾扑火,你事前不计利弊得失,那就会在事后有可能超出来你承担不了的由你身边的人承担,你义无反顾一头栽到火坑里,你是死了了了,那我们呢?
我们在失去那么多之后还失去你……
蓝忘机等了你十三年,我也等了你十三年……
你是我最后的亲人……
温宁你去救了,你算是救到了吗,温情那一脉你保了,可他们算是有更好的结果吗?
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可最后只活了一个蓝愿蓝思追。
你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没错,可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也要谋算,不是傻子一样扑上去不管后面会不会大火燎原。
魏无羡,师兄……你能不能清醒清醒,你都重活一世了,一腔真心,一腔赤诚付之如炬的滋味好受么?!”
江澄五官拧到了一起,他不愿想,又不得不去回溯、拆解,一字一字地道出他的道理,他知道自己未必全然正确,可是立身天地间除了行侠仗义就不能有别的么,他不想江家家破人亡不想他的师兄引火烧身不想自己孤家寡人,不想他的师兄活着跟死了一样、明明活着却要离自己远远的,这又有什么错?
何况,是魏无羡自己说的,这一回要听他江澄的。
魏无羡从没听江澄说过这么多道理,江澄的道理他从来都不清楚,枉他自诩是对他最好的师兄……而且原来我做的一切真的不是那么的正确……
魏无羡如遭雷击,像一只木鸡呆在原地,可他本能的还是想要反驳,江澄固执,魏无羡只会更固执,他现在一心只想离江澄远一点,能回家就好,也没更多地奢求什么,虽然想一直待在莲花坞,但是住的远一点也没关系,可以两边跑多跑几趟没关系。
“魏无羡,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不想听你说什么可是!是你说的听我的你就要听我的,你现在不是曾经那个惊才绝艳的魏无羡,莫玄羽的身子不够你折腾。现在我是家主,你是下属,你永远是我江澄的师兄,是云梦江氏的大师兄大师伯,可你也是云梦江晚吟的下属,我不求你事事听我的,但你做什么事打什么主意之前都要跟我商量,不能一个人冲杀陷阵留我独善其身。现在的我,现在的江家能护住你。你要是再敢食言,你敢忘,我就让你知道什么才是江晚吟能做出来的事。”
魏无羡茫然听着,冷风瑟瑟,他再也吐不出一个字来。江澄说的没有错处,而且江澄拿捏了他的所有,他唯一剩下的只有江澄了。
看他一脸茫然的样子,江澄整颗心都在抽搐,知道他有病,不知道他的病灶这么难以拔除。不过他这一时半刻显然是想不清楚了,能怎么办,没有办法,谁叫他就摊上这样一个白痴师兄。
“你就在这儿好好想想清楚,想明白之前不许出去。”
江澄从祠堂出来的时候关上了门,把他那个有病的师兄留在了里面。
第二天太阳出来的时候,一缕荷香吹进了祠堂,江澄打开门的时候简直不能相信,从前来祠堂从来都是偷奸耍滑从不肯好好跪上一刻钟的魏无羡竟然老老实实团在蒲团上面。
“你在这儿跪了一夜?”
“不是你让我不许出去?你把门都锁上了。”
“我是不让你出去,什么时候说过不让你起来?!你果真是修鬼道修得脑子都糊住了”
“江澄,我是该好好跪一跪他们,不过一码归一码,我还是不能留在这儿,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是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至少不能让你为我再添什么麻烦,我不去找蓝湛,我就呆在夷陵,离得也近,我修炼刻苦一点也是可以修出金丹的,到时候我御剑来找你用不了多少时间,白天在夷陵,晚上回莲花坞…或者在云梦也行,随便找个屋子,我哪儿都能住……”
魏无羡异常地沉静,沉静、不自信、但坚持……
江澄本以为一夜时间够他想通,没想到啊……
灵力有点不受控制的涌动,带起紫色的衣袍飘动间闪着紫光,心境不稳已然有了实形。他是真的想一鞭子抽死这个白痴,不知道还要怎样掰开揉碎才能说明白,是真不信他江澄如今三毒圣手的本事。
可是能怎么办啊……师兄毕竟只有22岁……
江澄突然对蓝忘机有了一点同情,想到他们平时的相处,还真是驴头不对马嘴。
心绪一收一放,紧紧团着的心被刻意展平……
魏无羡本以为自己这次在劫难逃,闭上眼睛准备硬挨。
“师兄,你看着我,我不打你,我说那么多道理你不听,你是非得听我说离不开你是吗?!
好,我告诉你,我就是离不开你,我失去那么多努力那么久,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连最后一个亲人都要离开?我就是不许你走!”
按下涌动的紫电,江宗主深吸一口气努力地尽可能平静地看着他失而复得绝不愿再次失去的大师兄,沉痛,扭曲,又带着及其不易察觉的一丝狡黠。
从没见过魏无羡眼睛睁得那么大,也算不亏。
我恨你,怨你,也离不开你,你不能走。
如今你的把柄在我手里,你没有什么好说的,只能听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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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无羡,你这个呆子,一个人独守云梦,你以为是什么好结局?!
魏无羡说出他想回家的那句话,江澄就原谅他了。恨归恨,爱归爱,即便恨如海深,可爱如山,能填海。算不清,就不用算了。还不上,就别管了。只要这个人还在,别的就让它沉在海底,存在,却不必再横亘着让彼此托付一切的两人端着不见装着不相干。
魏无羡,他还不上,可是那又怎样,从小到大,他欠的可太多了,早要计较早就没法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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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回家,简单的四个字堵在心头,堵了两辈子。他想还,还不清,还不上一点点。可是江澄嘴上说着让他还,何曾真的这么想过,他只是嘴毒,他们都太清楚了,那是一笔怎么也算不清的烂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