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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隧道

all鑫:百世轮回

第五天早上,贺峻霖发了一条消息给丁程鑫。

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只白色的搪瓷杯,杯身上印着一只橘色的猫,猫的眼睛是绿色的,眯成两条细缝,看起来懒洋洋的。杯子放在窗台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杯子边缘照得发光。

图片下面跟着一行字:

贺峻霖
贺峻霖

我刚才在柜子里翻到了这个。是你的吗?

丁程鑫把图片放大,看着那只橘色的猫。是。那是他十八岁生日的时候,贺峻霖送给他的。杯子不值钱,当时贺峻霖说"你不是喜欢猫吗",丁程鑫说"我喜欢狗",贺峻霖说"但猫比较好画"。杯身上那只猫是贺峻霖自己画的——他用马克笔在白杯子上画了猫,画完烤了一下,说这样就不会洗掉。猫画得歪歪扭扭的,耳朵一高一低,尾巴像一根弯弯的绳子。丁程鑫用了整整两年,每天喝水的杯子都是它。后来有一天杯子不见了,他找了好久,以为是自己弄丢了。原来是落在了贺峻霖家里。

丁程鑫回复:

丁程鑫

是我的。我十八岁生日你送的。你说'你不是喜欢猫吗',我说'我喜欢狗',你说'但猫比较好画'。

丁程鑫

过了大概十秒,贺峻霖回复:

贺峻霖
贺峻霖

我画的?

丁程鑫

你画的。耳朵一高一低,尾巴像绳子。

丁程鑫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消息,这次是语音。丁程鑫点开,听到贺峻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不确定的、像在求证什么的犹豫:

贺峻霖
贺峻霖

我刚才把杯子翻过来看,底部写着三个字。'给阿程'。阿程是你吗?

丁程鑫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那个语音,听完了一遍,又听了一遍。贺峻霖说"阿程"的时候,那两个字在他的声音里像是被含着、被轻轻咬了一下,带着一种只有很熟很熟的人才会用的、亲昵到了不需要解释的语调。他不记得杯子,不记得画猫的过程,不记得他为什么要写"给阿程"这三个字。但他的笔还记得。他的手替他的大脑记住了那个名字。

丁程鑫

是我。你从小就这么叫我。除了你没有人这么叫。

丁程鑫

贺峻霖发来一个字:

贺峻霖
贺峻霖

哦。

过了几秒,又发了一条:

贺峻霖
贺峻霖

那我把杯子给你拿过去。

丁程鑫放下手机,等了几分钟,门被敲响了。他打开门,贺峻霖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只白色搪瓷杯,杯身上那只橘色猫的耳朵一高一低,尾巴像一根弯弯的绳子。他把杯子递过来,丁程鑫接住。杯子的瓷壁是凉的,带着从窗台上被取下来的、清晨的凉意。他把杯子举到眼前,看到底部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给阿程"。贺峻霖的字迹,十八岁,笔画的力度比八九岁时稳重了很多,但那种"用力写每一个字"的习惯还在。

丁程鑫

你打开它了。

丁程鑫
贺峻霖
贺峻霖

打开了。我洗过了,干净的。

两个人站在门口,一个手里捧着杯子,一个站在门框里面。走廊里的光从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像两棵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植物,根部已经开始交缠了。

贺峻霖
贺峻霖

你今天有空吗?

丁程鑫

有。

丁程鑫
贺峻霖
贺峻霖

我想去一个地方。

丁程鑫

哪里?

丁程鑫

贺峻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那张隧道的照片——丁程鑫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低头看手机,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把轮廓照得像一个被细心描绘过的剪影。

贺峻霖
贺峻霖

这里。我不记得它在哪里。但我想去看看。我的手机相册里只有这一张关于山和隧道口的照片。没有别的山了。所以我想,这条路可能只去过一次。一次就拍了一张。一次就够了。

丁程鑫看着那张照片。他记得那个隧道。离市区大约一个小时车程,穿过一片低矮的丘陵,隧道不长,只有几百米,但入口处的灯光很特别——暖黄色的,灯罩是旧式的铁皮灯笼形,像从几十年前就一直亮着,从来没有灭过。他们两年前去的时候是秋天,隧道口的树叶都黄了,风一吹就像下一场金色的雨。

贺峻霖
贺峻霖

我开车。你指路。

丁程鑫怔了一下。

丁程鑫

你会开车?

丁程鑫
贺峻霖
贺峻霖

我记得我会。我昨天下楼的时候看到停车场里有我的车,我按了一下钥匙,车灯亮了。我今天早上试着开了一圈,没有撞。我可以开。

丁程鑫站在那里,看着贺峻霖。他的表情很认真,像一个人在做一个他必须完成、而且知道可以完成的决定。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开完全程,但他想试一试。他想用自己的方式带丁程鑫去那个他忘了但身体还记得的地方。

丁程鑫

好。你开。我指路。

丁程鑫

一个小时后,车停在了隧道入口前。

隧道在山里,两边是连绵的丘陵,秋天的树已经变了颜色——有的叶子全黄了,有的还绿着,有的已经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灰色枝干。隧道口不大,像一个被嵌在山体里的黑洞,但洞口的灯亮着。暖黄色的,铁皮灯罩,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贺峻霖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隧道口。他没有立刻下车,手握着方向盘,手指在皮套上轻轻敲着,像在数自己的心跳。

贺峻霖
贺峻霖

丁程鑫,我开到这个地方的时候,看到这个灯亮着的瞬间,我脑子里闪了一下。

丁程鑫

闪了什么?

丁程鑫
贺峻霖
贺峻霖

闪了一个画面。你站在灯下面,低头看手机。我在你后面喊你,你没听到,我就拍了一张。你后来问我为什么拍,我说'因为光打在你脸上很好看'。你让我删,我说不删。你把手机抢过去,我没有拦住你。但我后来偷偷把那张照片又恢复回来了。我一直留着。

丁程鑫转过头看着他。贺峻霖的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显得很专注,像一个人正在读一封被水泡过、字迹模糊的信,一个字一个字地、努力辨认着那些正在慢慢浮现的形状。

丁程鑫

你现在想起来了吗?

丁程鑫
贺峻霖
贺峻霖

没有全部。但那个画面——你站在灯下的画面——是完整的。像一张一直存在我脑子里的底片,我没有洗出来,但底片还在那里。

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丁程鑫也下了车,跟着他走到隧道口的灯下面。铁皮灯罩在头顶发出嗡嗡的声响,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都裹进去,像一床被点燃的、温暖的被子。贺峻霖站定,转过身,看着丁程鑫。他的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左臂,又移回他的脸。然后他伸出手,把丁程鑫的左手拿起来,捏了捏他的手指——像在检查一件东西还在不在,是不是完好的。

贺峻霖
贺峻霖

你的手是暖的。

丁程鑫

你的手是凉的。

丁程鑫
贺峻霖
贺峻霖

我的手一直是凉的。你说过,让我多穿点。我穿了,但还是凉的。

丁程鑫

那你下次多穿一层。

丁程鑫
贺峻霖
贺峻霖

你还说,下次多穿一层。你每次都这么说。

丁程鑫看着贺峻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层很薄很薄的水光正在慢慢积蓄,像一口井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底部往上推。

丁程鑫

贺峻霖,你刚才说的那些,是你想起来的,还是猜的?

丁程鑫

贺峻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丁程鑫的手。他的手指在丁程鑫的指缝间穿过去,扣住了,扣得不太紧,像一个在学握笔的小孩,用力太多会弄破纸,太少又写不出字。

贺峻霖
贺峻霖

我感觉到的。我看到那盏灯,我的手就开始暖和了。不是真的暖,是那种——那种像在很远的地方有人喊你的名字,你听不清,但你的身体已经转了过去的暖。你说的那些话,我觉得我应该听过。我觉得我应该听到过很多次,听到我的耳朵已经记住了,只是我的大脑还没找到文件。

丁程鑫看着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贺峻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那是一双弹过钢琴的手——这个世界的贺峻霖会弹琴,他们小时候一起上过音乐班,后来贺峻霖坚持下来了,丁程鑫没有。他们有一次在隧道口的秋天里并肩站着,风把地上的黄叶卷起来,像一场金色的、短暂的旋风。

丁程鑫

贺峻霖,你以前在这里弹过琴。

丁程鑫
贺峻霖
贺峻霖

没有琴怎么弹。

丁程鑫

你用嘴哼的。你哼了一首曲子,说是在路上写的。我问你叫什么,你说还没有名字。我说那就叫《隧道》吧。你说不好听,但你没有改。你哼的时候,风正好把叶子吹起来,你说'你看,叶子也在听'。

丁程鑫

贺峻霖微微睁大了眼睛。他看着丁程鑫的嘴唇,像是在读字幕——那些字正在他的耳朵里慢慢变成声音、变成旋律、变成他很久以前哼过的、没有名字的一首歌。

贺峻霖
贺峻霖

我哼的旋律是什么样的?

丁程鑫

我哼给你听。

丁程鑫

丁程鑫张开嘴,哼了一小段——调子很简单,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溪水,中间有一个小小的起伏,像流水遇到了石头,绕了一下,又继续流下去。他哼完,贺峻霖还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贺峻霖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了同样的旋律。比他哼得更准,更流畅,像一个人在照着镜子校正自己的口型。他哼着哼着,声音忽然断了。他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水光凝聚成一线,沿着脸颊滑下来,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一道细长的、金色的河。

贺峻霖
贺峻霖

我想起来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眼泪在往下流,但他没有擦,让它们自己淌。

贺峻霖
贺峻霖

那段旋律是我想起你的时候哼的。你住院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房间里,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就一直哼这首歌。我觉得你听到了,就不会走太远。

丁程鑫把他拉过来,抱住了。贺峻霖在他怀里继续哭,哭得很安静,像一个人在空旷的隧道里对着回音说话。他的额头抵着丁程鑫的肩膀,双手攥着他的夹克后背,攥得很紧,像在确认这件衣服、这个温度、这个呼吸声不是他想象出来的。

贺峻霖
贺峻霖

丁程鑫。

丁程鑫

嗯。

丁程鑫
贺峻霖
贺峻霖

我不会再忘了。

丁程鑫

好。

丁程鑫
贺峻霖
贺峻霖

就算再忘,我的身体也记得你。我的手记得你,我的耳朵记得你,我的膝盖记得你。

丁程鑫

好。

丁程鑫
贺峻霖
贺峻霖

你吃面的时候,喜欢先把煎蛋吃掉。

丁程鑫

好。

丁程鑫
贺峻霖
贺峻霖

你吃橘子糖的时候,会先闻一下再吃。

丁程鑫

好。

丁程鑫
贺峻霖
贺峻霖

你剪头发的时候,后颈会留一块没剪好。每次都是我帮你修

丁程鑫抱着他,听到这些话,眼眶也湿了。他没有哭出来,但眼睛的湿度像一层薄薄的雾,遮住了视线里大部分的光。他把下巴放在贺峻霖的头顶,看着隧道口那盏暖黄色的灯。灯还在亮着,铁皮灯罩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一声一声细碎的、像金属在低语的声音。

丁程鑫

贺峻霖。

丁程鑫
贺峻霖
贺峻霖

嗯。

丁程鑫

你想起来多少了?

丁程鑫

贺峻霖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但他在笑。那个笑容不大,但很完整——嘴角弯着,虎牙露出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像他八岁那年分糖给丁程鑫的时候笑的样子。

贺峻霖
贺峻霖

想起来很多。但还有一些是空的。那些空的地方,你能帮我填吗?

丁程鑫

能。

丁程鑫
贺峻霖
贺峻霖

你会陪我到填完为止吗?

丁程鑫

会。

丁程鑫
贺峻霖
贺峻霖

你走之前,会把那些空都填满吗?

丁程鑫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层很薄很薄的水光,但水光下面有一个很稳的东西——是信任。贺峻霖信任他。不是那个失忆的贺峻霖,是那个正在找回自己的贺峻霖,正在用自己的身体、自己的感觉、自己哼过的旋律,一点一点地重新相信他。

丁程鑫

我会。我会在走之前,把所有的空都填满。

丁程鑫

贺峻霖点了点头,把额头重新抵回他的肩膀上。风从隧道口吹进来,带着秋天山里特有的干燥和凉爽。地上的黄叶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飞到两个人的脚边,又飞走了。

那盏暖黄色的灯在头顶亮着,像一个不会熄灭的、被种在山里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