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天早上,贺峻霖发了一条消息给丁程鑫。
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只白色的搪瓷杯,杯身上印着一只橘色的猫,猫的眼睛是绿色的,眯成两条细缝,看起来懒洋洋的。杯子放在窗台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杯子边缘照得发光。
图片下面跟着一行字:

我刚才在柜子里翻到了这个。是你的吗?
丁程鑫把图片放大,看着那只橘色的猫。是。那是他十八岁生日的时候,贺峻霖送给他的。杯子不值钱,当时贺峻霖说"你不是喜欢猫吗",丁程鑫说"我喜欢狗",贺峻霖说"但猫比较好画"。杯身上那只猫是贺峻霖自己画的——他用马克笔在白杯子上画了猫,画完烤了一下,说这样就不会洗掉。猫画得歪歪扭扭的,耳朵一高一低,尾巴像一根弯弯的绳子。丁程鑫用了整整两年,每天喝水的杯子都是它。后来有一天杯子不见了,他找了好久,以为是自己弄丢了。原来是落在了贺峻霖家里。
丁程鑫回复:
是我的。我十八岁生日你送的。你说'你不是喜欢猫吗',我说'我喜欢狗',你说'但猫比较好画'。

过了大概十秒,贺峻霖回复:

我画的?
你画的。耳朵一高一低,尾巴像绳子。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消息,这次是语音。丁程鑫点开,听到贺峻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不确定的、像在求证什么的犹豫:

我刚才把杯子翻过来看,底部写着三个字。'给阿程'。阿程是你吗?
丁程鑫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那个语音,听完了一遍,又听了一遍。贺峻霖说"阿程"的时候,那两个字在他的声音里像是被含着、被轻轻咬了一下,带着一种只有很熟很熟的人才会用的、亲昵到了不需要解释的语调。他不记得杯子,不记得画猫的过程,不记得他为什么要写"给阿程"这三个字。但他的笔还记得。他的手替他的大脑记住了那个名字。
是我。你从小就这么叫我。除了你没有人这么叫。

贺峻霖发来一个字:

哦。
过了几秒,又发了一条:

那我把杯子给你拿过去。
丁程鑫放下手机,等了几分钟,门被敲响了。他打开门,贺峻霖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只白色搪瓷杯,杯身上那只橘色猫的耳朵一高一低,尾巴像一根弯弯的绳子。他把杯子递过来,丁程鑫接住。杯子的瓷壁是凉的,带着从窗台上被取下来的、清晨的凉意。他把杯子举到眼前,看到底部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给阿程"。贺峻霖的字迹,十八岁,笔画的力度比八九岁时稳重了很多,但那种"用力写每一个字"的习惯还在。
你打开它了。


打开了。我洗过了,干净的。
两个人站在门口,一个手里捧着杯子,一个站在门框里面。走廊里的光从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像两棵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植物,根部已经开始交缠了。

你今天有空吗?
有。


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贺峻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那张隧道的照片——丁程鑫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低头看手机,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把轮廓照得像一个被细心描绘过的剪影。

这里。我不记得它在哪里。但我想去看看。我的手机相册里只有这一张关于山和隧道口的照片。没有别的山了。所以我想,这条路可能只去过一次。一次就拍了一张。一次就够了。
丁程鑫看着那张照片。他记得那个隧道。离市区大约一个小时车程,穿过一片低矮的丘陵,隧道不长,只有几百米,但入口处的灯光很特别——暖黄色的,灯罩是旧式的铁皮灯笼形,像从几十年前就一直亮着,从来没有灭过。他们两年前去的时候是秋天,隧道口的树叶都黄了,风一吹就像下一场金色的雨。

我开车。你指路。
丁程鑫怔了一下。
你会开车?


我记得我会。我昨天下楼的时候看到停车场里有我的车,我按了一下钥匙,车灯亮了。我今天早上试着开了一圈,没有撞。我可以开。
丁程鑫站在那里,看着贺峻霖。他的表情很认真,像一个人在做一个他必须完成、而且知道可以完成的决定。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开完全程,但他想试一试。他想用自己的方式带丁程鑫去那个他忘了但身体还记得的地方。
好。你开。我指路。

一个小时后,车停在了隧道入口前。
隧道在山里,两边是连绵的丘陵,秋天的树已经变了颜色——有的叶子全黄了,有的还绿着,有的已经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灰色枝干。隧道口不大,像一个被嵌在山体里的黑洞,但洞口的灯亮着。暖黄色的,铁皮灯罩,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贺峻霖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隧道口。他没有立刻下车,手握着方向盘,手指在皮套上轻轻敲着,像在数自己的心跳。

丁程鑫,我开到这个地方的时候,看到这个灯亮着的瞬间,我脑子里闪了一下。
闪了什么?


闪了一个画面。你站在灯下面,低头看手机。我在你后面喊你,你没听到,我就拍了一张。你后来问我为什么拍,我说'因为光打在你脸上很好看'。你让我删,我说不删。你把手机抢过去,我没有拦住你。但我后来偷偷把那张照片又恢复回来了。我一直留着。
丁程鑫转过头看着他。贺峻霖的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显得很专注,像一个人正在读一封被水泡过、字迹模糊的信,一个字一个字地、努力辨认着那些正在慢慢浮现的形状。
你现在想起来了吗?


没有全部。但那个画面——你站在灯下的画面——是完整的。像一张一直存在我脑子里的底片,我没有洗出来,但底片还在那里。
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丁程鑫也下了车,跟着他走到隧道口的灯下面。铁皮灯罩在头顶发出嗡嗡的声响,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都裹进去,像一床被点燃的、温暖的被子。贺峻霖站定,转过身,看着丁程鑫。他的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左臂,又移回他的脸。然后他伸出手,把丁程鑫的左手拿起来,捏了捏他的手指——像在检查一件东西还在不在,是不是完好的。

你的手是暖的。
你的手是凉的。


我的手一直是凉的。你说过,让我多穿点。我穿了,但还是凉的。
那你下次多穿一层。


你还说,下次多穿一层。你每次都这么说。
丁程鑫看着贺峻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层很薄很薄的水光正在慢慢积蓄,像一口井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底部往上推。
贺峻霖,你刚才说的那些,是你想起来的,还是猜的?

贺峻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丁程鑫的手。他的手指在丁程鑫的指缝间穿过去,扣住了,扣得不太紧,像一个在学握笔的小孩,用力太多会弄破纸,太少又写不出字。

我感觉到的。我看到那盏灯,我的手就开始暖和了。不是真的暖,是那种——那种像在很远的地方有人喊你的名字,你听不清,但你的身体已经转了过去的暖。你说的那些话,我觉得我应该听过。我觉得我应该听到过很多次,听到我的耳朵已经记住了,只是我的大脑还没找到文件。
丁程鑫看着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贺峻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那是一双弹过钢琴的手——这个世界的贺峻霖会弹琴,他们小时候一起上过音乐班,后来贺峻霖坚持下来了,丁程鑫没有。他们有一次在隧道口的秋天里并肩站着,风把地上的黄叶卷起来,像一场金色的、短暂的旋风。
贺峻霖,你以前在这里弹过琴。


没有琴怎么弹。
你用嘴哼的。你哼了一首曲子,说是在路上写的。我问你叫什么,你说还没有名字。我说那就叫《隧道》吧。你说不好听,但你没有改。你哼的时候,风正好把叶子吹起来,你说'你看,叶子也在听'。

贺峻霖微微睁大了眼睛。他看着丁程鑫的嘴唇,像是在读字幕——那些字正在他的耳朵里慢慢变成声音、变成旋律、变成他很久以前哼过的、没有名字的一首歌。

我哼的旋律是什么样的?
我哼给你听。

丁程鑫张开嘴,哼了一小段——调子很简单,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溪水,中间有一个小小的起伏,像流水遇到了石头,绕了一下,又继续流下去。他哼完,贺峻霖还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贺峻霖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了同样的旋律。比他哼得更准,更流畅,像一个人在照着镜子校正自己的口型。他哼着哼着,声音忽然断了。他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水光凝聚成一线,沿着脸颊滑下来,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一道细长的、金色的河。

我想起来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眼泪在往下流,但他没有擦,让它们自己淌。

那段旋律是我想起你的时候哼的。你住院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房间里,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就一直哼这首歌。我觉得你听到了,就不会走太远。
丁程鑫把他拉过来,抱住了。贺峻霖在他怀里继续哭,哭得很安静,像一个人在空旷的隧道里对着回音说话。他的额头抵着丁程鑫的肩膀,双手攥着他的夹克后背,攥得很紧,像在确认这件衣服、这个温度、这个呼吸声不是他想象出来的。

丁程鑫。
嗯。


我不会再忘了。
好。


就算再忘,我的身体也记得你。我的手记得你,我的耳朵记得你,我的膝盖记得你。
好。


你吃面的时候,喜欢先把煎蛋吃掉。
好。


你吃橘子糖的时候,会先闻一下再吃。
好。


你剪头发的时候,后颈会留一块没剪好。每次都是我帮你修
丁程鑫抱着他,听到这些话,眼眶也湿了。他没有哭出来,但眼睛的湿度像一层薄薄的雾,遮住了视线里大部分的光。他把下巴放在贺峻霖的头顶,看着隧道口那盏暖黄色的灯。灯还在亮着,铁皮灯罩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一声一声细碎的、像金属在低语的声音。
贺峻霖。


嗯。
你想起来多少了?

贺峻霖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但他在笑。那个笑容不大,但很完整——嘴角弯着,虎牙露出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像他八岁那年分糖给丁程鑫的时候笑的样子。

想起来很多。但还有一些是空的。那些空的地方,你能帮我填吗?
能。


你会陪我到填完为止吗?
会。


你走之前,会把那些空都填满吗?
丁程鑫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层很薄很薄的水光,但水光下面有一个很稳的东西——是信任。贺峻霖信任他。不是那个失忆的贺峻霖,是那个正在找回自己的贺峻霖,正在用自己的身体、自己的感觉、自己哼过的旋律,一点一点地重新相信他。
我会。我会在走之前,把所有的空都填满。

贺峻霖点了点头,把额头重新抵回他的肩膀上。风从隧道口吹进来,带着秋天山里特有的干燥和凉爽。地上的黄叶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飞到两个人的脚边,又飞走了。
那盏暖黄色的灯在头顶亮着,像一个不会熄灭的、被种在山里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