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丁程鑫睁开眼的时候,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尖叫声。
不是战场上的爆炸声,不是街头的哭喊声,是几千个人同时呼喊一个名字的声音——

严浩翔!严浩翔!严浩翔!
声浪从四面八方涌来,穿过墙壁,穿过隔音棉,穿过他身处的这间狭小的休息室,像潮水一样拍打着他的耳膜。
他坐在一张黑色皮沙发上,面前是一面被灯泡包围的化妆镜,镜子里映出一张不属于他自己的脸——不,是他自己的脸,但化着妆,眉毛描深了,眼尾拉长了,嘴唇上有一层薄薄的口红。他穿着一件黑色丝绒西装,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胸前挂着一张工作证——“丁程鑫,艺人助理”。
脑海中涌入的信息告诉他:这个世界的他,是严浩翔新来的私人助理。严浩翔,二十二岁,十八岁以男团成员身份出道,二十岁单飞,如今是娱乐圈最顶流的偶像之一。他发行的三张专辑全部破百万销量,代言的品牌从奢侈品到日用品无所不包,社交媒体粉丝数量超过六千万。
但六千万人喜欢他,就有六千万双眼睛盯着他。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会被截图、放大、解读、扭曲。有人说他整容,有人说他耍大牌,有人说他的歌是找人代写的,有人说他的笑容是假的。他们说他的笑容是假的,所以他开始不笑了。
门被推开了。
严浩翔走了进来。他比丁程鑫记忆中瘦了很多,不对,这个世界的严浩翔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队友,这是一个陌生人,一个被聚光灯烤焦了的、只剩下骨架和皮囊的陌生人。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舞台装,镶着水晶,灯光下亮得刺眼。他的脸上还带着台上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着,看起来温柔而专业。但门关上的瞬间,那个表情像一层被撕下来的面具一样消失了。他的嘴角垂下来,眼睛里的光灭了,整个人像一盏被关掉了的灯。
他走到化妆镜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起伏着。他在喘气,不是跑完步的那种喘,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的那种喘。化妆镜的灯泡照着他的脸,把他的苍白照得无所遁形。他的眼底有很深的乌青,嘴唇干裂,鼻翼两侧有粉底遮不住的细纹。他才二十二岁,但他的脸看起来像用了很久的、没有好好保养的皮革。
丁程鑫站起来,把桌上的矿泉水拧开,递过去。
喝口水。

严浩翔没有接,也没有看他。他的眼睛盯着化妆镜里的自己,盯着那张卸下了所有伪装之后疲惫到极点的脸。盯了几秒,他把目光移开,在沙发上坐下来,双手插进头发里,手指紧紧攥着发根。

今天有几个机位?
他的声音闷在手掌里,沙哑而疲惫。
八个。

丁程鑫从工作证后面的便签纸上读出信息,
粉丝见面会,两千人场馆,结束后有三个专访,一个杂志拍摄,晚上还有一个品牌直播。

严浩翔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八个机位,两千人,三个专访,一个拍摄,一个直播。
他重复了一遍这些数字,不是在确认,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像一个人在跳进冷水之前反复告诉自己“不冷的不冷的不冷的”。
严浩翔,你需要什么吗?

丁程鑫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比坐着的严浩翔低一些。这是他在前四个世界里学会的——有些人需要你仰视他,有些人需要你俯视他,而有些人只需要你和他平齐,甚至比他低一点,让他觉得自己不用仰着头才能喘气。
严浩翔从手指缝里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大,瞳孔很深,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泪水。他的泪水大概也和他舞台上的笑容一样,被收进了某个他随时可以拿出来的抽屉里,但他已经忘了抽屉的钥匙在哪。

你新来的?
今天第一天。


上一个助理为什么走?
她说她受不了你。

严浩翔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自嘲。

她说得对。
她说得不对。

丁程鑫把矿泉水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她说受不了你,是因为你不需要助理,你需要一个心理医生。但她不是心理医生,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她受不了是正常的。我不是心理医生,但我可以当一个普通的、不会因为你把脸埋进手掌里就辞职的人。

严浩翔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松开攥着头发的手,拿起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滑下去,滴在白色舞台装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没有擦,让那滴水自己干。
门被敲了三下。一个戴着头戴式耳机的年轻男人探进头来,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严老师,专访提前了,二十分钟后开始。化妆师三分钟后进来补妆。您先休息一下。
严浩翔点了一下头。门关上了。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
丁程鑫坐在他旁边,保持着半米的距离。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这个世界他的口袋里怎么会有糖,他不知道,也许是前一个世界的残留,也许是系统的安排,也许只是他想有一颗糖。他把糖放在严浩翔的手边,没有说“给你”,没有说“吃吧”,只是放在那里,像在桌上放了一盏很小的、不会灭的灯。
三分钟后,化妆师推门进来。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手指很灵巧,打开化妆箱的动作行云流水。她站在严浩翔面前,用粉扑在他脸上轻轻按压,补粉底,补遮瑕,补口红。严浩翔闭着眼睛,任由她摆弄,像一个被放在橱窗里的人偶。化妆师补完妆,合上箱子,走了。
严浩翔睁开眼,看着镜子里那张重新变得完美的脸。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丁程鑫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了一下,像一个人在被针扎的时候本能地想要躲避,但躲不开。

丁程鑫。
嗯。


你刚才说你可以当一个不会辞职的人。你是认真的,还是面试的时候背的台词?
我没有面试。我是公司直接分配的。


那你更不会留了。分配的人走得最快。
丁程鑫站起来,走到化妆镜前,把那一圈灯泡中的一颗拧了下来。休息室暗了一些,严浩翔脸上的阴影重了一些,但那些被灯光照得无所遁形的疲惫和细纹,也被阴影温柔地遮住了。
我不走。

丁程鑫把那颗灯泡放在桌上,
至少今天不走。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先把今天的专访做完,杂志拍完,直播播完。做完这些,你回酒店睡觉,我回我的房间。明天早上你醒来的时候,我还在。

严浩翔看着那颗被拧下来的灯泡,看了几秒。然后他把手边那颗水果糖拿起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在他的口腔里慢慢扩散开来,他的眉头松了一下——不是舒展,是那种被甜味冲击到不得不放松的、生理性的松弛。

太甜了。
甜就对了。你最近吃的药都是苦的,需要一点甜的。

严浩翔转过头看着他。化妆镜的灯光少了一颗,但剩下的七颗还是很亮,把丁程鑫的脸照得很清楚。他看到丁程鑫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是他在这个圈子里很久没有见过的——不是崇拜,不是算计,不是同情。是“我在”的确认。不是“我会帮你”,不是“我会救你”,是“我在”。你可以不用一个人扛了,因为我在。
门又被敲响了。

严老师,专访的记者已经到了。
严浩翔站起来,把西装下摆拉平,把领口的水渍用手指蹭了蹭,蹭不掉,他放弃了。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丁程鑫。

专访的时候你站在我旁边。不用说话,站着就行。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光很亮,他的背影在灯光里显得很瘦,肩膀很窄,腰很细,走路的姿势很好看——是被训练过的、每一步都经过设计的、在任何角度拍下来都不会出错的那种好看。但丁程鑫注意到他的手在身侧微微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他跟上去,走在严浩翔旁边,不近不远,刚好半米。走廊的灯光在两个人的头顶一字排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灰色的地毯上,两个影子并肩走着,一个长一点,一个短一点,但方向一致。
专访室在一楼,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摆着两张沙发和几盆绿植。记者已经在了,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面前摊着笔记本,上面写满了问题。她看到严浩翔进来,站起来,伸出手。严浩翔握了握,力度很轻,时间很短,像一个程序设定好的动作。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丁程鑫站在严浩翔的沙发后面,双手背在身后,像一个背景板。记者翻开笔记本,开始提问。问题都是提前沟通过的——新专辑的创作灵感、巡回演唱会的筹备情况、对粉丝想说的话。严浩翔回答得很流畅,每一个答案都像是被反复打磨过的,圆润、安全、无懈可击。
丁程鑫站在他身后,看不到他的脸,但能看到他的后脑勺。他的头发被发胶固定得很整齐,后脑勺的弧度很好看。但丁程鑫注意到他的耳廓边缘在微微发红,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紧张。他在说那些被排练过无数遍的答案时,耳朵在替他紧张。
记者问到了最后一个问题。

严老师,网上有一些关于您近期状态不太好的传闻,您想对这些关心您的粉丝说些什么吗?
这个问题不在提前沟通的名单上。严浩翔的背明显绷紧了一下,从肩膀到腰,像一张被缓缓拉满的弓。他的耳朵更红了,红到发紫。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丁程鑫从沙发后面走出来,站在严浩翔旁边,面对着记者。
不好意思,严老师今天的行程很满,专访时间到了。这个问题下次再约时间聊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礼貌。记者还想追问,但丁程鑫已经把严浩翔从沙发上扶了起来——不,不是扶,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像在告诉他“可以站起来了”。
严浩翔站起来,和记者握了手,转身走了。走出专访室的门,走过走廊,走到休息室门口的时候,他的腿软了一下,膝盖弯了弯,但他撑住了,用手撑住了墙。

丁程鑫。
他的声音在发抖。
在。


那个问题,不是提前沟通过的。她为什么问?
因为她想拿到独家新闻。她不在乎你状态好不好,她在乎的是你说‘我状态不好’的那一瞬间,可以被写成标题的那一瞬间。

严浩翔转过身,背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抱住头。他没有哭,他的肩膀没有抖,他的呼吸没有变急促。他只是蹲在那里,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个很小很小的、想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孩子。
丁程鑫蹲在他旁边,没有说话,没有碰他,只是蹲着。两个人并排蹲在走廊的墙边,像两棵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植物。
走廊里的灯在头顶嗡嗡地响着。远处传来工作人员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没有人往这边看。没有人知道这个蹲在墙边的、缩成一团的年轻人,就是刚才在舞台上对着两千人微笑的严浩翔。
过了很久,严浩翔的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闷闷的,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来的。

丁程鑫。

你今天拧掉了一颗灯泡。明天帮我拧掉第二颗。
好。


后天第三颗。
好。


一直拧到只剩一颗。只剩一颗的时候,光就不会那么刺眼了。
丁程鑫看着严浩翔的后脑勺,看着那些被发胶固定住的、整齐的、一丝不苟的发丝。他伸出手,没有碰他,只是把手悬在他的头顶上方,像在给他撑一把看不见的伞。
小十。

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在的。
黑化值。


严浩翔当前黑化值——50%。宿主,第五世界角色已出现。他的创伤不是来自外部的暴力,而是来自内部的自我消解。他在慢慢把自己从这个世界里抹去。
丁程鑫把手收回来,站起来,把严浩翔从地上拉起来。严浩翔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手指很长,是一双适合弹钢琴的手。但这个世界里,他没有弹过钢琴。他的手指只做过一件事——在成千上万张照片上签名,签到手酸,签到手抖,签到握不住笔。
晚上还有直播。你累不累?


累。
能撑吗?

严浩翔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眼睛里有了一样东西——不是光,是“有人在问我能不能撑”的确认。没有人问过他能不能撑。大家都默认他能撑,因为他拿了那么多奖、卖了那么多唱片、站上了那么大的舞台,他怎么能不撑呢?他必须撑。他是严浩翔。

能。
丁程鑫点了点头,松开他的手,走到前面,推开休息室的门。化妆镜上的灯泡还亮着七颗,他走过去,又拧掉了一颗。六颗。光又暗了一些,房间里的阴影又重了一些,但严浩翔的脸在那些阴影里看起来不那么苍白了。
严浩翔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那颗被他拧下来的灯泡,放在手心里。灯泡很小,透明的玻璃,里面有一根细细的钨丝。他把灯泡举到眼前,对着剩下的六颗灯泡的光看,玻璃反射着淡黄色的光,像一个小小的、不会燃烧的太阳。

丁程鑫,你为什么要拧灯泡?
因为你说光太刺眼了。


你就这么听我的话?
丁程鑫在严浩翔对面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
不是听你的话。是我觉得你说得对。光太刺眼了,你看不清楚自己。暗一点,你才能看到自己真正的样子。

严浩翔把灯泡放在桌上,靠进沙发里,闭着眼睛。化妆镜上六颗灯泡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像一排细细的金色丝线。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不是睡着了,是终于可以不用再演了。
丁程鑫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他。他想起了马嘉祺凌晨三点办公室的灯光,想起了宋亚轩琴房里闪烁的日光灯,想起了刘耀文报刊亭路灯的光,想起了张真源塑料布后面那片淡金色的晨光。每一个世界,他都在面对光——太强的光、太弱的光、闪烁的光、刺眼的光。他在每一个世界里做的同一件事,就是帮那个人把光调到刚好能看清自己、又不至于被灼伤的程度。
小十。


在的。
你会一直在我脑子里吗?


我会一直在这里。直到你完成所有世界的任务。
丁程鑫靠在沙发里,看着严浩翔的脸在六颗灯泡的光里慢慢放松下来。他的眉头不再皱着,嘴唇不再抿着,攥着拳头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了,像一朵在夜晚绽放的花。
明天,他还要拧掉一颗灯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