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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面粉厂的长队

all鑫:百世轮回

凌晨四点,丁程鑫被炮声吵醒。

不是近距离的,是从城市南边传来的,闷闷的、连续的,像一锅粥在沸腾。他躺在床上数了十秒,炮声没有停,也没有更近。他翻了个身,准备再眯一会儿,余光瞥见门口站着一个人——张真源,已经穿戴整齐了,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咖啡是用一次性纸杯装的,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在他脸前凝成一团白雾。

丁程鑫

你几点起来的?

丁程鑫

丁程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张真源
张真源

三点。睡不着。

丁程鑫

咖啡哪来的?

丁程鑫
张真源
张真源

后勤那里有速溶的,我拿了两包,用热水壶烧的水。

张真源把其中一杯递过来,纸杯烫手,丁程鑫接过来的时候手指被烫了一下,抖了抖,没松开。咖啡很苦,没有糖,没有奶,速溶的颗粒没有完全化开,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嘴里有沙沙的质感。但他把这杯咖啡喝完了,因为张真源站在门口看着他喝,直到他把最后一滴也喝掉,张真源才转身走开。

两个人五点钟到了皮卡旁边。天还没亮,月亮还挂在天上,小半个,像被谁咬了一口的饼。张真源没有坐后斗,他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丁程鑫愣了一下——前三天张真源都坐在后斗里,和他面对面,或者闭着眼睛靠着车厢壁。今天他坐到了前面,隔着车窗玻璃,背对着丁程鑫。

丁程鑫爬进后斗,靠着车厢壁坐着。皮卡发动了,车身颠簸着往南边开。他透过驾驶室的后窗看到张真源的侧脸,他在看窗外,路灯的光从他的脸上滑过,一下亮,一下暗,像有人在反复按一台幻灯机的开关。

面粉厂在南边一片空旷的场地上,厂房早就停了工,烟囱不再冒烟,但厂门口的广场还在。广场上已经排起了队,不是几个人、几十个人,是几百人。队伍从厂门口开始,沿着围墙一直延伸到街角,拐了个弯,又延伸到下一个街角。男女老少,有的背着麻袋,有的推着超市购物车,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拄着拐杖。没有人说话,队伍安静得像一条在缓慢移动的河流。

张真源下了车,站在队伍的最末尾,开始数。他的嘴唇在动,默数着经过他面前的人头。他的笔记本翻开着,左手托着本子,右手握着圆珠笔,每数到五十就在纸上画一道杠。他数了二十分钟,数到了四百五十多人,队伍还在继续往前延伸。

丁程鑫没有立刻拍照。他站在张真源旁边,看着这条队伍,看了五分钟。然后他举起相机,从队伍的最末端开始拍——第一张是一个老人的背影,他的麻袋上打着补丁,袋口露出几个土豆和一棵卷心菜。第二张是一个母亲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了,头歪在母亲的肩膀上,母亲的脸埋在孩子的头发里,看不到表情。第三张是一个少年,大概十五六岁,和刘耀文差不多大,他的鞋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脚趾甲上有淤血。

他拍了二十几张,才从队伍的末端走到了厂门口。厂门口有几个志愿者在发粮,每个人凭身份证领一袋面粉,十公斤,够一个家庭吃一周。面粉堆在厂门里面,像一座白色的小山。领到粮的人从厂门出来,扛着面粉袋,脸上没有笑容,不是不感激,是不敢笑,因为不知道下周还能不能领到。

张真源站在厂门口,和一个发粮的志愿者说话。志愿者是个中年男人,满脸胡子,眼睛很亮,说话时手不停地比划,像在指挥一支看不见的乐队。张真源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写着写着忽然停了下来。

丁程鑫

怎么了?

丁程鑫

丁程鑫走过去。

张真源把笔记本转过来给他看。上面写着一行字:

张真源
张真源

他们说粮食只够再发三天。三天之后,不知道。

丁程鑫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广场上那条还在不断延长的队伍。最前面的人已经领到了粮食,正扛着袋子往家走。最后面的人还不知道他们可能排了队也拿不到。他举起相机,拍了一张从队尾往队首看的照片——无数的人头,无数的背影,无数双鞋,无数的等待,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快门声响了之后,张真源看着他。

张真源
张真源

你拍到了什么?

丁程鑫

排队。

丁程鑫
张真源
张真源

排队的人在想什么?

丁程鑫想了想。

丁程鑫

在想‘希望我能排到’。

丁程鑫

张真源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口袋。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昨天丁程鑫给他的那颗,他一直没有吃。橘子皮已经有些皱了,但还完整。他把橘子递到丁程鑫面前,

张真源
张真源

吃了吧。放久了会坏。

丁程鑫

你不吃?

丁程鑫
张真源
张真源

我不爱吃橘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丁程鑫注意到他昨天给孩子们分橘子的时候,自己吃了最后一瓣。他说不爱吃,是因为他想把甜的留给别人。

丁程鑫接过橘子,剥开皮,橘子还新鲜,汁水很足,酸甜的。他吃了一瓣,把剩下的递给张真源。

丁程鑫

一人一半。

丁程鑫

张真源看着他手里的橘子,接过去,吃了一瓣,又把剩下的递回来。两个人就这样你一瓣我一瓣地把那颗橘子分完了,谁也没有多吃,谁也没有少吃。最后剩下一瓣,张真源掰开,一半给丁程鑫,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张真源
张真源

扯平了。

中午,两个人坐在厂门口的台阶上,一人一块压缩饼干,一人一瓶矿泉水。太阳升到了头顶,天很蓝,没有云,阳光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张真源把夹克脱了,搭在膝盖上,露出里面一件灰色的T恤。T恤的领口松了,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下方有一道淡红色的疤痕,不是新伤,已经长好了,但疤痕的突起说明当初伤得不浅。

丁程鑫

那是什么?

丁程鑫

丁程鑫指了指那道疤。

张真源低头看了一眼,把T恤的领口往上拉了拉。

张真源
张真源

上次的炸弹。碎玻璃划的。

丁程鑫

疼吗?

丁程鑫
张真源
张真源

当时不疼。后来疼了一个月。

丁程鑫没有问“你怕不怕”。他已经知道答案了——怕。张真源一直在怕,怕炮声,怕狙击手,怕下一次的碎玻璃划出更深的口子,怕他的搭档再受伤。但他没有走,因为他怕的事情里,最大的那一件是“走了之后,谁来拍这些排队的人”。

下午回驻地的路上,张真源又坐到了后斗里,和丁程鑫面对面。皮卡颠簸的时候,两个人的膝盖会碰到一起,碰到了就分开,下一次颠簸又碰到。第三次碰到的时候,张真源没有把膝盖移开,他让两个人的膝盖抵着,像两个互相支撑的支架。皮卡再颠簸的时候,膝盖也没有分开。

回到驻地,丁程鑫在整理照片的时候,张真源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在看塑料布外面那一片正在下沉的夕阳。橘红色的光透过塑料布,把他整个人染成了暖色。

张真源
张真源

丁程鑫。

丁程鑫

嗯。

丁程鑫
张真源
张真源

今天你拍的那张队尾的照片,传回去了吗?

丁程鑫

传了。编辑说要用。

丁程鑫
张真源
张真源

用在哪?

丁程鑫

头版。

丁程鑫

张真源转过身来,逆着光,丁程鑫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看到了他的轮廓——肩膀很宽,腰很窄,站得很直。他的影子从脚下一直延伸到丁程鑫的脚边,像一条黑色的河。

张真源
张真源

头版。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尝它的味道。

张真源
张真源

你拍了三天半,上了两次头版。我来了两个月,只上过一次。

丁程鑫

你写的文字,每一篇都上了。文字没有照片那么直观,但编辑说你写得好,每一个字都是站在那里看出来的,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想出来的。

丁程鑫

张真源没有说话。他走到丁程鑫旁边,蹲下来,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张队尾的照片。画面上是无数的人头和无数双鞋,没有脸,没有表情,只有背影和等待。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了一下画面最角落里一个小小的、很容易被忽略的身影——是一个孩子,大概四五岁,骑在父亲的脖子上,两只手抱着父亲的头,眼睛看着镜头的方向。那双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被放在灰烬里的玻璃珠。

张真源
张真源

他在看你。

丁程鑫

他在看相机。

丁程鑫
张真源
张真源

他看到了你。他知道你在拍他,他让你拍。

丁程鑫放大那个孩子的脸。像素不够,脸是模糊的,但那两颗玻璃珠一样的眼睛在模糊中依然亮着。

丁程鑫

小十。

丁程鑫

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小十
小十

在的。

丁程鑫

黑化值。

丁程鑫
小十
小十

当前黑化值——43%。宿主,张真源今天和您分食了一颗橘子。这是他驻守阿勒颇以来,第一次与他人共享食物。

丁程鑫把那张队尾的照片保存好,合上电脑。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站在张真源旁边。塑料布在风里鼓动着,他伸出手,把塑料布拨开一条缝。外面的天空已经从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边,很小,很暗,但它在那里。

丁程鑫

张真源,你看。

丁程鑫

张真源凑过来,透过那条缝看着外面的天空。那颗星星很小,但他看了很久。

张真源
张真源

这里很少看到星星。

丁程鑫

今天看到了。

丁程鑫
张真源
张真源

你来了之后看到的。

丁程鑫没有回答。他把塑料布的缝合上,退后一步。两个人之间的塑料布还在风里鼓动着,但他觉得那块塑料布变薄了,薄到快透明了。

明天,还是面粉厂,还是那条队伍。粮食只能再发三天了。他要在三天里,拍到那条队伍里每一个他还记得住的背影。

然后传回去,让所有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