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倒计时第九天。清晨七点,短信没有来。
宋亚轩醒来的时候,手机安静地躺在枕头边,屏幕没有亮。他拿起手机反复翻了两遍,收件箱空空的,没有新消息,没有匿名号码,什么都没有。
他愣了几秒,然后给丁程鑫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没有短信。
丁程鑫的回复来得很快:
我知道。学校介入了,运营商那边做了屏蔽。那个号码已经被停了。

宋亚轩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以为这件事会一直持续下去,持续到他麻木、到他不痛不痒、到那些字再也伤不了他。他没有想过它会停下来,像一场下了十天的雨,忽然就晴了。
“谢谢”两个字在输入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他发了一个星星的表情。
丁程鑫回了一个同样的星星。
那天早上,宋亚轩去琴房的路上,雪开始下了。
很小很细的雪,从灰白色的天空里无声地飘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像谁在天上撕碎了一本旧琴谱。他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在掌心里几乎是立刻就化了,只留下一小点冰凉的触感。
他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琴房比平时暖和一些,不知道是谁提前开了暖气。他把保温杯放在钢琴上,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翻开琴谱。
第三乐章的最后一段回旋,他已经练了不知道多少遍。但今天他不想弹肖邦。他把琴谱合上,把手指放在琴键上,闭上眼睛,弹了一首自己的曲子。
是那首五岁的、难听的、他自己的曲子。
但这一次不一样。他的手指比五岁时长了太多,力度大了太多,技巧好了太多。他把那段简单的旋律发展成了变奏,一个、两个、三个,每一个变奏都有不同的情绪。第一个是安静的,像雪落在地面上没有声音。第二个是明亮的,像小时候妈妈把热牛奶放在钢琴边。第三个是激烈的,像阿野第一次出现时那种毫无预兆的、席卷一切的愤怒。
第四个变奏落下去的时候,他听到意识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哼唱。
不是说话,是哼唱。阿野在跟着他的旋律哼。
宋亚轩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弹。他放慢了速度,让旋律更舒展,给阿野留出足够的空间跟着哼。两个人用同一副身体,一个弹琴,一个哼唱,不同的声部,但相同的旋律。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阿野的哼唱也停了。
琴房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阿野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很低很低:

这首曲子叫什么?

还没有名字。

叫《雪》吧。今天下雪了。
宋亚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红,因为弹得太用力。他在心里轻声说:

好。叫《雪》。
下午,丁程鑫在教学楼走廊里遇到了一个人。
是张天。
两个人迎面走过的时候,张天故意撞了一下丁程鑫的肩膀。力道不大不小,刚好不是“不小心”的程度。

丁助教,听说你替宋亚轩报了警?
张天停下来,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丁程鑫,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丁程鑫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我没报警。我报的是学校保卫处。


哦,学校保卫处。
张天把“学校”两个字拖得很长,像是在咀嚼一个笑话,

你觉得保卫处能查出什么?查出来又怎样?发几条短信而已,又没真把他怎么样。
走廊里有几个路过的学生放慢了脚步,耳朵朝这边偏了偏。
丁程鑫看着张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恶意是有温度的,有形状的,是可以被感知和回应的。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冷冰冰的东西,叫做不在乎。不在乎宋亚轩的感受,不在乎自己做了什么,不在乎对错,只在乎自己有没有赢。
你承认是你发的?

丁程鑫问。
张天笑了一下,没有回答。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拍了拍丁程鑫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拍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丁助教,你人挺好的,别被宋亚轩那个疯子拖下水。
他不是疯子。


不是疯子是什么?双重人格,这不是病是什么?你问问全系,有几个人觉得他是正常的?
张天的笑容收了几分,声音压低了一些,

你知道为什么系里一直不敢让他上台吗?不是因为他弹得不好,是因为他万一在台上切换了人格,全系的脸都丢尽了。音乐会那天,你要让他上去丢人吗?
丁程鑫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攥成了拳头。
但他没有打出去。不是因为他不敢,是因为在走廊里打一架,受处分的不会是张天,会是丁程鑫自己。到时候他就不能每天晚上去琴房了,不能坐在第一排正中间听宋亚轩弹琴了。
张天

丁程鑫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意外,
你知道你为什么讨厌宋亚轩吗?

张伟挑了挑眉。
不是因为他有病,是因为他有你没有的东西。他的天赋,他的纯粹,他被人保护着。你嫉妒他。

丁程鑫一字一句地说,
但那不是他的问题。是你的。

丁程鑫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头看张伟的表情,因为他不需要知道。
走廊尽头的窗户半开着,雪从外面飘进来,落在地板上,立刻化了,留下一小片一小片的水痕。
晚上九点,琴房。
丁程鑫到的时候,宋亚轩已经在弹了。弹的是那首新曲子——《雪》。
丁程鑫没有打断他,站在门口听完了一整首。雪还在下,从琴房的窗户看出去,路灯的光把雪花照成了一片流动的金色。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丁程鑫走到钢琴旁边,把书包上那个金色星星挂件解下来,放在了琴谱架上。
今天张天找我了。

宋亚轩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承认短信是他发的?
他没有承认,但我知道是他。

丁程鑫在琴凳上坐下来,和宋亚轩肩并肩,
学校那边已经在查了。就算查不到他头上,他也不会再发了。

宋亚轩沉默了片刻。他看着琴谱架上那个金色星星,“Good Luck”两个单词被琴房的灯光照得发亮。

丁程鑫,

我有时候会想一个问题。如果我没有阿野,我还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吗?我是说,我还会弹琴吗?
你不需要想‘如果没有阿野’。你有阿野。这是事实,不是假设。


可是别人不这么看。他们觉得我没有阿野才是‘正常的’。他们觉得我应该像一个正常人一样,一个人坐在钢琴前面,一个人上台,一个人面对所有人。他们觉得阿野是多余的。
丁程鑫转过头看着他:
宋亚轩,你冷不冷?

宋亚轩愣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冷不冷。外面下雪了,你穿的这件毛衣够不够?

宋亚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薄毛衣,又看了看丁程鑫,不明白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够。
那如果现在有人跟你说,你不应该穿毛衣,你应该穿衬衫,因为正常人这个季节穿衬衫,你会换吗?


不会。因为会冷。
那就对了。

丁程鑫把琴谱架上的星星挂件拿起来,塞进宋亚轩的手心里,
阿野是你的毛衣。没有他你会冷。别人觉得你应不应该穿毛衣,那是别人的事。冷的是你,不是他们。

宋亚轩握着那颗金色的星星,手心慢慢变暖了。
阿野在意识深处轻轻“哼”了一声。不是说话,是哼。哼的是《雪》的旋律,哼得很小声很小声,像是怕被人听到似的。
宋亚轩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哼跑调了。
宋亚轩小声说。

没有跑调
阿野的声音立刻在意识里反驳,语气带着一丝恼怒,

是你写的旋律本来就忽高忽低。
宋亚轩笑出了声,笑得眼睛弯弯的,在灯光下像两颗亮晶晶的黑葡萄。
丁程鑫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他看到宋亚轩笑了,他也跟着笑了。
那天的雪下了一整夜。
丁程鑫回到宿舍的时候,书包拉链上少了那颗金色星星,但他没有觉得空落落的。他知道那颗星星在宋亚轩手心里,被握得很紧。
小十,进度。


光明碎片收集进度——67%。主人格黑化值降至7%,副人格黑化值降至11%。宿主,音乐会倒计时还有九天。需要提醒您的是,本世界的任务并不仅仅是融合人格,还有
还有什么?


让宋亚轩在音乐会上,独立完成肖邦第一钢协的演奏。不是阿野替他,也不是两个人轮流。是‘一个人’——整合后的、完整的、不需要分裂的一个人。
丁程鑫躺在上铺,听着室友均匀的呼吸声。窗外雪落无声,偶尔有风吹过,把雪粒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想起了马嘉祺,第一世界结束后,他不知道那个人怎么样了。有没有戒掉安眠药,有没有每年秋天去后山看红叶,茶花开了有没有拍照。
他想起了系统说的话“你的灵魂印记会留在他的潜意识里,成为他光明面的基石。”
基石。
他在每一个世界,都是一块基石。看不到,摸不着,但托着那个人,让他不会沉下去。
这就够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雪还在下。
音乐会倒计时,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