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丁程鑫是被一阵钢琴声吵醒的。
那首曲子他听过——肖邦的《离别曲》,旋律缠绵悱恻,像一个人在雨夜里对着窗户自言自语。可弹奏者的处理方式完全不同寻常,本该柔情似水的地方被他弹出了尖锐的棱角,每一个音符都像是用指尖在琴键上刻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执念。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一间空旷的音乐教室里。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切成一条一条的金色。空气里有淡淡的松香和旧琴谱的味道,墙角立着一架立式钢琴,琴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琴声不是从那架钢琴传来的是从隔壁。
丁程鑫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衬衫,藏蓝色西装外套,胸口别着一枚校徽,上面写着“中央音乐学院”四个字。左手腕上戴着一块旧手表,表盘玻璃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脑海中涌入海量的信息
这个世界的他叫丁程鑫,中央音乐学院钢琴系研二的学生,同时担任本科生的助教。家境普通,成绩优异,性格温和,是系里出了名的好人缘。
而宋亚轩,钢琴系大三学生,十八岁以全国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学院,天赋惊世骇俗,被所有教授称为“三十年一遇的天才”。
但天才的代价是,他疯了。
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疯,他能正常上课、正常社交、正常地微笑。但所有接触过他的人都知道,宋亚轩的体内住着另一个人。那个人会在深夜出现在琴房里,弹一整夜的琴,天亮时离开,像从来没有来过。那个人会突然抓住你的手腕,用一种不属于十八岁孩子的眼神看着你,说一些你听不懂的话。
那个人,已经被确诊为解离性身份障碍,也就是俗称的多重人格。
主人格温和、安静、甚至有些怯懦,像一个发育迟缓的孩子被困在了天才的身体里。而副人格宋亚轩自己给他取了个名字,叫“阿野”偏执、疯狂、占有欲极强,像一团烧起来就不要命的野火。
学院的领导层已经开了三次会,讨论是否要让宋亚轩休学。但每一次,宋亚轩都会在讨论的当天弹出一首让人忘记所有疑虑的曲子,然后微笑地看着所有人,说:
宋亚轩我会好的。
没有人相信他会好。
但也没有人能狠下心赶他走。
而丁程鑫在这个世界里的任务,小十的声音适时响起:
小十稳定宋亚轩的情绪波动,促进主人格与副人格的融合,消除‘阿野’的偏执倾向。光明碎片隐藏在两重人格之间,需要宿主找到连接他们的桥梁。
丁程鑫桥梁是什么?
丁程鑫在心里问。
小十不知道。系统未能探测到关键信息,需要宿主自行探索。
丁程鑫深吸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隔壁的琴声还在继续,但已经变了,不再是肖邦,而是一段他从未听过的旋律,没有调性,没有结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胡乱摸索着墙壁,试图找到一扇并不存在的门。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很长,两侧是一间挨一间的琴房,大部分门都关着,只有尽头那一间的门虚掩着,惨白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琴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丁程鑫走过去,心跳越来越快。他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琴房不大,只容得下一架三角钢琴和一排空荡荡的金属座椅。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头顶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在急促地闪烁,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部旧黑白电影。
钢琴前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卫衣,帽子没有戴,露出一头微微卷曲的黑发。他的背影很瘦,肩膀的骨头顶着布料,像一对折叠起来的翅膀。十根手指在琴键上飞速奔跑,速度快得不像是人类能做到的,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得如同机器的产物,但那种精准里没有情感,只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的完美。
丁程鑫宋亚轩。
丁程鑫叫了一声。
琴声没有停。
丁程鑫宋亚轩。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琴声骤然停了。
钢琴前的人缓缓转过头来。
丁程鑫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呼吸停滞了一秒。
那是宋亚轩,他认识的宋亚轩,那个总是笑眯眯的、一开口就能把所有人逗笑的男孩子。可是眼前这张脸上没有笑意,没有一点属于“宋亚轩”的柔和。那双眼睛大而深邃,瞳孔颜色很深很深,像两口没有底的井,井底映着日光灯急促的闪烁,让人想起暴风雨来临前闪电在云层中游走的模样。
是“阿野”。
丁程鑫立刻意识到了。
阿野你是谁?
阿野开口了。声音比宋亚轩低,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压出来的,带着一种砂纸般的质感。
丁程鑫我是丁程鑫,钢琴系的助教。
丁程鑫保持镇定,慢慢走进琴房,在离钢琴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丁程鑫你的琴弹得很好。
阿野歪了歪头,用一种打量猎物的目光从上到下地扫视丁程鑫。那个目光让丁程鑫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盯上了的直觉。
阿野助教?
阿野重复了一遍,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危险的弧度,
阿野不是。你不是助教。助教不会在这个时候来这间琴房。助教不会用这种眼神看我。
丁程鑫什么眼神?
阿野你认识我。
阿野从琴凳上站起来,一步一步朝丁程鑫走过来。他比丁程鑫高半个头,低头俯瞰的时候,整张脸都笼罩在日光灯的阴影里,
阿野不是认识宋亚轩。是认识我。你眼睛里写着‘我见过你’,宋亚轩看不出来,但我看得出来。
丁程鑫的后背抵住了墙壁,无路可退。
阿野停在他面前,距离近得不合规矩。他抬起右手,冰凉的指尖轻轻触上丁程鑫的下颌,微微用力,将他的脸抬起来,让两个人的目光在急促闪烁的白光中对撞。
阿野有趣。
阿野的嘴唇弯了弯,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阿野你的灵魂不是这个世界的。你身上有别人的味道,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但最浓的那个……”他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丁程鑫的鼻尖,“是钢琴的味道。有一个人在弹钢琴给你听,弹了很多年
丁程鑫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阿野松开手,退后一步,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不是危险的、侵略性的笑,而是宋亚轩式的、天真无邪的笑,像一个孩子终于等到了他一直想要的礼物。
阿野留下来陪我
语气里没有请求的成分,只有命令,
阿野每天晚上都来。我弹琴给你听。
丁程鑫如果我拒绝呢?
阿野歪着头想了想,重新坐回钢琴前,手指轻轻落在琴键上,按下了一个低音。那个音在狭小的琴房里嗡嗡地震了很久,像一声深沉的叹息。
阿野你不会拒绝的。
目光越过琴谱架,直直地看向丁程鑫,
阿野因为你本来就是来找我的。不是吗?
丁程鑫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对小十说:
丁程鑫黑化值多少?
小十初始52%,但刚才你与副人格接触后,出现剧烈波动——最低降至48%,最高跃升至57%。宿主,这个人格非常不稳定,建议保持距离。
丁程鑫看着琴凳上那个低头弹琴的少年,日光灯在他身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他的侧脸在光明与黑暗之间反复切换,像一个同时存在于两个世界的幽灵。
阿野忽然抬起头,冲他眨了眨眼。
那一瞬间,丁程鑫从那双眼底看到了宋亚轩,那个躲在暗处、不敢见光的主人格,正透过阿野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丁程鑫在琴房角落的金属椅子上坐了下来。
丁程鑫好。
丁程鑫我每天晚上都来。
阿野的手指在琴键上顿了顿,然后流淌出一段温柔的旋律。是德彪西的《月光》,和刚才那些尖锐冰冷的音符完全不同,柔得像月光穿过树叶落在水面上的倒影。
丁程鑫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琴声在耳边流淌,他想起了马嘉祺,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戒掉安眠药,茶花开了之后有没有拍照。
但这些念头很快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感觉盖过了。
是一种熟悉感。
不是对宋亚轩的熟悉感,而是对眼下这个情景的,夜晚的琴房、闪烁的灯光、一个分裂的灵魂坐在钢琴前为他弹奏。这一切他好像经历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他记不清的时空里。
小十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困惑:
小十检测到异常,宿主的记忆区出现不明波动。有一层记忆被封锁在系统深处,连我也无法读取。
丁程鑫什么意思?
小十意思是……宿主,您可能不是第一次执行这些任务了。
琴声在“第一次”三个字落下的瞬间戛然而止。
阿野转过头来,盯着丁程鑫,眼神里闪过一道奇异的光。
阿野你听到了?
丁程鑫愣住:
丁程鑫听到什么?
阿野那个声音。
阿野皱着眉,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甚至带着一丝恐惧,
阿野在你脑子里说话的那个声音。我听到它了。它在说你……不是第一次。
琴房里的日光灯终于彻底灭了。
黑暗中,只剩下阿野那双眼睛,在钢琴的黑白键上方亮得像两颗星。
丁程鑫慢慢攥紧了拳头。
这个世界的剧本,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