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后的周末,天刚蒙蒙亮,马嘉祺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起床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清醒得不像周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丁程鑫把脸埋在枕头里,含混地哼了一声:
马总,今天是周六……


去摘枣。你说的,两周后一起去。
丁程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差点忘了,两周前在马嘉祺的办公室里,他们拉过勾。而马嘉祺这个人,答应过的事情从来不会忘。
四十分钟后,马嘉祺的车停在了丁程鑫租住的公寓楼下。丁程鑫拉开车门坐进去,发现后座上放着一个竹编的篮子、两双手套、一把剪刀,还有一个保温袋。
保温袋里是什么?

丁程鑫好奇地问。

早饭。
马嘉祺发动车子,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

南瓜粥,你不是说喜欢喝吗。
丁程鑫打开保温袋,热腾腾的南瓜粥、两个煮鸡蛋、一盒切好的水果,还有一小碟咸菜。他捧着粥碗,热气扑在脸上,眼睛忽然有点酸。
他只说过一次喜欢喝南瓜粥。那天午餐时间他端着食堂的南瓜粥随口说了一句“这个好喝”,没想到马嘉祺记住了。

你怎么不说话?
马嘉祺趁着红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在喝粥。

丁程鑫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好喝吗?
好喝。

马嘉祺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什么。绿灯亮了,车子平稳地驶入主路,向着城北的方向开去。
一个多小时后,那座小山村的轮廓再次出现在视野里。深秋的山村比初秋更安静了,树上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铺满了整条进村的小路。
老槐树还在,石凳还在,那座长满杂草的老院子也还在。
但这一次,院子里多了几盆新种的菊花,紫色的、白色的,开得正盛。廊下的木台阶被擦过了,虽然旧的漆已经斑驳,但干干净净,没有灰尘。
你什么时候弄的?

丁程鑫惊讶地看着这些变化。

上周找人来收拾了一下。
马嘉祺推开门,走到院子中央那棵歪脖子枣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红彤彤的枣子,

张叔说今年是大年,枣结得多,再不吃就要落了。
这么好看的书我为什么两个月后才看到!
枣树很高,枝头的枣子密密匝匝的,像一串串深红色的小灯笼。有些熟透了的已经落在了地上,在落叶间露出饱满的果肉。
马嘉祺把竹篮和手套递给丁程鑫,自己拿起了那把长柄剪刀:

你负责捡地上的,我负责摘树上的。
不公平,摘的更有意思。


你够得着吗?
丁程鑫踮起脚尖伸手够了够,指尖离最低的树枝还差一个拳头的距离。他讪讪地收回手,戴上手套,蹲下来开始捡地上的枣子。
马嘉祺站在枣树下,仰着头,认真地寻找那些长得最高最红的枣子。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落在他身上,在他白色的毛衣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举着剪刀,微微踮起脚,剪断一根细枝,几颗枣子连着叶子一起落下来,砸在他肩膀上,又滚到地上。
丁程鑫捡起一颗枣子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脆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
好甜!

他眼睛亮了。
马嘉祺从树上探出头来看他,看到他鼓着腮帮子嚼枣子的样子,忽然笑出了声。那个笑声不大,但很真,是那种从心底漫上来的、完全放松的笑。

你嘴角沾了枣皮。
丁程鑫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角,没舔到。马嘉祺从树上下来,走到他面前,拇指轻轻擦过他的下唇边缘,把那片薄薄的枣皮蹭掉了。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丁程鑫能看清马嘉祺睫毛的弧度,和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好了。
马嘉祺收回手,转身上树,耳朵尖红红的。
丁程鑫蹲在树下,捂着嘴偷偷笑了很久。
一上午的时间就在枣树下悄悄溜走了。篮子装得满满当当,枣子堆成了一座红色的小山。两个人坐在廊下的台阶上,中间放着那篮枣,肩靠着肩,阳光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
够吃一个冬天了


吃不完的可以晒成枣干。
马嘉祺拿起一颗枣,在掌心里转了转,

小时候外婆每年都晒,晒好了装在玻璃罐里,我从冬天吃到春天。
他的语气很平静,带着一种淡淡的温暖,像一个终于可以平静地谈论过去的人。
丁程鑫侧过头看着他。马嘉祺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那些锋利的棱角好像被时间磨圆了一些。他说起外婆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柔软的、怀念的光,不再是以前那种提起过去就下意识收紧下巴的防御姿态。
马嘉祺,你最近还吃安眠药吗?


吃。
丁程鑫的心沉了一下。

但已经从三片减到一片了。
马嘉祺转过头看着他,

有时候一片也不用吃,你陪我聊天的时候,我能自己睡着。
那我不在的时候呢?

话一出口,丁程鑫就后悔了。这个问题问得太快了,快到他还没来得及遮住那句话下面藏着的东西,他终究是要走的。
马嘉祺没有察觉到异样,认真地想了想,说:

你不在的时候,我就想着你说的那些话。你说我不是一个人了,你说睡不着就给你打电话。我有时候不打电话,就想着你这句话,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丁程鑫喉咙发紧,低下头,假装在挑篮子里的枣子。
小十的声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犹豫:

宿主,有一个情况需要向您通报。
说。


光明碎片收集进度已达到89%。按照当前速度,预计再过三到五天,本世界任务即可完成。届时您将被强制传送至下一个世界。
丁程鑫的手顿住了。
三到五天。
他抬起头看着马嘉祺——这个人正在剥一颗枣,用指甲仔细地抠掉枣皮上的一小块疤痕,然后把那颗完整的、红彤彤的枣子递到丁程鑫嘴边。

这颗肯定甜,给你。
丁程鑫张嘴咬住那颗枣,牙齿磕破了薄薄的皮,甜味涌上来。他嚼着枣,眼睛却红了。

怎么了?不好吃?
马嘉祺微微皱眉。
太甜了。

丁程鑫咽下枣,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些湿意逼回去,
甜得我眼睛疼。

马嘉祺看着他,没有拆穿这个蹩脚的理由。他只是伸出手,把丁程鑫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品。

丁程鑫,
他忽然说,声音很低很低,

不知道为什么,我最近总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什么感觉?


我觉得……你会离开。
马嘉祺看着远处山峦的轮廓,目光悠远而迷茫,

没有原因,没有证据,就是一种直觉。就好像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你很近,但醒来的时候你在很远的地方。
丁程鑫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你会吗?
马嘉祺转过头,直直地看着他,

你会离开吗?
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枣树沙沙作响。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石阶上。
丁程鑫张了张嘴,想说不会,想说他会一直在这里,想说他哪里都不去。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不能对马嘉祺撒谎。
系统会把他带走,这是一个注定要违约的承诺。
马嘉祺,

丁程鑫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在了,你要记住几件事。

马嘉祺的脸色变了一瞬,但他没有打断。
第一,安眠药要戒掉。第二,凌晨三点不许工作。第三……

丁程鑫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马嘉祺的手背,
你要好好活着。不是为了谁,是为了你自己。你值得。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马嘉祺低下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丁程鑫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马嘉祺抓住了他的手,很用力很用力,像要把他的骨头握进自己的骨血里。

我不许你走。
马嘉祺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愤怒,是恐惧——那种失而复得又即将得而复失的恐惧,

我还欠你很多东西。枣干还没晒,后山还没去,院子还没修好。你说的那些话,我还没听够。
丁程鑫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砸在两个人的手背上。
他在心里对小十说:
可不可以多留几天?

小十沉默了很久。

系统规则不允许无限期停留。但宿主可以申请延缓传送,最大延缓时间——七天。
七天。
丁程鑫闭了闭眼,握住马嘉祺的手,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我不走。

声音闷在马嘉祺的毛衣里,
至少现在不走。

马嘉祺的手臂收紧,把他整个人箍进了怀里。那棵老枣树在风中摇晃,最后几片叶子也落了,铺满了整个院子的地面,像一层金色的地毯。
夕阳西下的时候,两个人在廊下坐了很久很久。
篮子里枣子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也没有人去吃。
他们只是靠在一起,听风穿过山谷的声音,听对方的心跳,听这个世界的安静和喧闹。
丁程鑫在心里默默地数:七天。
他还有七天。
七天里,他要教马嘉祺晒枣干,要陪他去后山,要帮他把院子的花种好。
七天里,他要努力地、狠狠地、把所有的好都给他。
然后——再说再见。
小十的数据在意识深处亮了一下又暗了,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光明碎片收集进度:91%。
倒计时:7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