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年的夏天,比往年来得更加燥热且漫长。
县城里的空气仿佛被点燃了一般,大街小巷贴满了铺天盖地的大字报,高音喇叭里日夜不停地播放着激昂的口号。原本宁静的小城,一夜之间陷入了狂热的风暴之中。
沈放作为团级干部,又因为平日里正直敢言、治军严明,加上他早年复杂的家庭背景,很快就被推上了风口浪尖。昔日那个受人尊敬、走路带风的沈团长,一夜之间成了“走资派”和“有问题”的人。
那天清晨,任柔正在一中批改作业,突然听到窗外一阵嘈杂。她心头一跳,扔下红笔冲到窗边,只见几辆吉普车呼啸着冲进了部队大院的方向。
“听说了吗?沈团长被停职审查了!”
“好像是上面来了工作组,说是要彻查他的历史问题……”
同事们议论纷纷的声音像针一样扎进任柔的耳朵里。她顾不得拿外套,疯了一样冲出学校,朝着军区大院狂奔而去。
大院的门口已经被贴满了大字报,曾经威严的大门此刻显得格外萧瑟。几个戴着红袖章的人正拦在门口,大声呵斥着想要进去的家属。
“让开!我要进去!”任柔气喘吁吁地冲过去,却被一个壮汉一把推开。
“干什么的?这里也是你能乱闯的地方?沈放现在是审查对象,谁也不许见!”
任柔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钻心地疼,但她连看都没看一眼,爬起来就要往里冲:“我是他妹妹!我要见他!”
“妹妹?谁知道你是不是来通风报信的!带走!”
就在几个红袖章要上来拉扯任柔的时候,大院的门开了。沈放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章已经被扯下,衣服上甚至带着几个清晰的脚印。他被两个押送的人推搡着走出来,原本挺拔的脊背依旧倔强地挺立着。
“任柔!”看到被推倒在地的任柔,沈放原本死寂的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亮,随即化为浓浓的焦急与怒火。他猛地甩开押送人员的手,大步冲过来,一把将任柔护在身后。
“你们干什么!她只是个老师,有什么事冲我来!”沈放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久经沙场的压迫感,竟让那几个红袖章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沈放,你现在自身难保,还敢这么嚣张?”领头的人色厉内荏地吼道。
沈放没有理会他,而是转过身,双手紧紧抓住任柔的肩膀,目光急切地上下打量着她:“你怎么来了?谁让你来这儿的!快回去!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看着眼前这个即使落难也依然像大山一样护着自己的男人,任柔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死死抓住沈放的手臂,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我不走!哥,我不走!不管发生什么,我都陪着你!”
“胡闹!”沈放低吼了一声,眼底却满是心疼与慌乱,“这是政治运动,不是过家家!你听话,赶紧回学校去,就当……就当不认识我!”
“我不!”任柔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倔强与坚定。她上前一步,张开双臂,像只护崽的母兽一样,死死地挡在沈放身前,面对着那些气势汹汹的人。
“他是战斗英雄!他是烈士的后代!他为这个国家流过血、立过功!你们凭什么这样对他!”任柔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却字字铿锵,“今天谁要想带走他,就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任柔!闭嘴!”沈放急得额头青筋暴起,伸手想要把她拉到身后。
可任柔却反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滚烫而坚定。她回过头,看着沈放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含泪却决绝地说道:“哥,以前是你护着我。现在,换我护着你。这道坎,我们一起过。”
周围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沈放看着眼前这个瘦弱却无比坚强的姑娘,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深情与决绝,心中那道坚守了多年的防线,在这一瞬间,轰然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