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身影在宫中疾行,速度快得像一阵风。他翻过两道宫墙,穿过三条夹道,从角门闪进了养心殿的后院。
他们从不从正门出现。
灰影在弘历面前单膝跪地,把声音压得极低:
万众角色“主子,太后的掌事宫女把舒贵人带去了慈宁宫。”
殿内沉默了一瞬。
然后,弘历的声音冷得不像话:
弘历“贵人一个人去的?”
万众角色“进忠跟着,但进忠进不了慈宁宫正殿,被拦在了门外。”
弘历从养心殿出来的时候,面色平静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大步流星地往慈宁宫的方向走去,李玉小跑着跟在后面,轿辇已经备好了,但弘历没有上轿。他走得太快,轿夫跟不上。
他不想等,他一刻都不想等。
他的灼灼,此刻正一个人在慈宁宫里面对太后。而太后是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
那个女人能从甘露寺杀回紫禁城,能从一个小小的常在爬到太后的位置,手上沾了多少血,用了多少手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不能让灼灼一个人面对她。
-
慈宁宫里,令眠正跪在地上给太后请安。
甄嬛坐在上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常服,头上只戴了几支点翠簪子,通身上下朴素得像一个寻常人家的老太太。
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威仪,让人不敢有丝毫怠慢,她是宫斗的赢家,从甘露寺杀回紫禁城,斗倒了华妃,斗倒了皇后,斗倒了所有挡她路的人。
如今她老了,可她的手段没有老。
太后“起来吧。”
甄嬛的声音不咸不淡,听不出半点喜怒。
令眠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甄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从她的发髻滑到她的衣裳,又从她的衣裳滑到她的鞋,最后落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会儿。
她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目光淡淡地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让令眠意外的话。
太后“你知道哀家为什么叫你来吗?”
令眠抬起头看着甄嬛,微微摇了摇头。
甄嬛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了苦涩的笑:
太后“哀家在这宫里住了几十年,见过先帝,见过现在的皇帝,见过太多人来人往。
太后哀家以为,先帝已经够薄情了,没想到,现在的皇帝,比先帝更甚。”
令眠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在说弘历。
太后“先帝薄情,但他至少会装。他会对你说好听的话,会让你觉得他心里有你。可现在的皇帝……。”
甄嬛顿了顿,端起茶盏又放下。
太后“他连装都懒得装,他对你好,是因为他喜欢你。他对别人不好,是因为他真的不在意。这种人的心,比先帝的更冷,更硬,更捂不热。”
她看着令眠,目光里带着怜悯,但又像是提醒。
太后“你生得是好看,但这宫里好看的女人多了去了。哀家不明白,你到底有什么特别的,能让一个寡情冷漠的帝王,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令眠听着甄嬛的话,心里忽然有些明白了。
太后不是不喜欢她,是在害怕。害怕弘历对一个女人太过痴迷,会步了先帝的后尘。
害怕弘历的寡情冷漠,会因为一个女人而变成另一种极端,极端的宠爱,极端的占有,极端的疯狂。
而极端的帝王,是亡国之兆。
令眠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温令眠“太后娘娘,臣妾不知道皇上以前是什么样的人。臣妾只知道,皇上现在对臣妾很好。好到臣妾愿意用一辈子来还。”
甄嬛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太后“一辈子?”
她轻笑一声。
太后“你才多大?你就敢说一辈子?哀家当年也说过一辈子,可后来呢?后来哀家才知道,在这宫里,承诺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令眠看着甄嬛,看着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落寞,忽然觉得这个高高在上的太后,其实也挺可怜的。
她爱过,她被辜负过,她赢了所有的宫斗,却输给了岁月和人心。
令眠的声音轻了下来:
温令眠“太后娘娘,臣妾不知道一辈子有多长。但臣妾知道,皇上现在对臣妾好,那臣妾就好好接着。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甄嬛看了她很久,久到令眠以为她要再说些什么,可最终甄嬛只是摆了摆手:
令眠福了福身,退出了慈宁宫。
她没有看到的是,甄嬛嘴角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这个舒贵人,比她想象的要通透。可通透的人,往往活得最累。
令眠走出慈宁宫大门的时候,弘历刚好走到宫门前。两个人,一个从里面出来,一个从外面进来,在门槛的两侧相遇了。
令眠愣住了:
温令眠“弘历?您怎么来了?”
弘历没有回答,他站在她面前,在她的脸上仔细看着,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哭过,有没有被欺负。
弘历“她可有为难你?”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明显的后怕。
令眠摇了摇头:
温令眠“没有,太后只是问了几句话。”
弘历“问了什么?”
温令眠“太后说,皇上是个寡情冷漠的人。问我有什么特别的,能让皇上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弘历的眼睛沉了下去,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底下翻涌着暗流。
弘历“那灼灼怎么说的?”
令眠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温令眠“我说,皇上对臣妾很好,好到臣妾愿意用一辈子来还。”
弘历的手微微一颤,他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毫无保留的信任,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
他伸手将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令眠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勒断了。
温令眠“皇上,有人在看……。”
令眠被他抱得喘不过气,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
弘历不管,他才不在乎谁在看。他不在乎这里是慈宁宫门口,更不在乎太后就在身后的殿里。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他的灼灼,被人叫去训话了,而他没能及时赶到。
弘历“我该早一点来的。”
他自责的说。
令眠靠在他怀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莫名的感觉。
不是害怕,不是委屈,是一种被珍视的,被放在心尖上的,被人用全部力气护着的安全感。
她想起自己每天临睡前默念的那句话:
不能动心,不能动心,不能动心。
可此刻,那颗被她压在石头底下的种子,正在拼命地往上顶。石头在松动,土层在开裂,她快压不住了。
温令眠“你来了就好。”
弘历看向慈宁宫的大门,视线落在殿内那抹石青色的身影上,几乎像要生吞了对方。
但他没有进去。
他还不能进去,太后毕竟是太后,是他的养母,是扶持他登上皇位的人。
他不能因为几句话就跟太后撕破脸,但他会让太后知道,他的灼灼,谁都不能动。
他牵着令眠的手,转身往承乾宫的方向走去。
身后,慈宁宫的殿门口,甄嬛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站在门廊下看着弘历和令眠远去的背影,面色平静得像一面湖。
可她的手却紧紧攥着身旁的槿汐,她低估了那个舒贵人在弘历心里的分量。
不,她没有低估。她只是不愿意相信。
一个帝王,怎么能对一个女人痴迷到这种地步?
甄嬛转身走回殿内,在佛堂前跪下捻起佛珠,然后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很多年前,雍正也曾护着她过,可后来呢?后来她才知道,雍正的心里只有纯元。
她甄嬛,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替身。
所以她不信帝王的情意,她也不信,弘历对舒贵人的这份痴迷,能持续多久。
可这一次,她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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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乾宫。
弘历看着她眼底的坦然,心里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弘历“以后她叫你,你不用去。”
他声音低沉。
弘历“谁叫你都不用去,有什么事,让他们来找我。”
令眠靠在他怀里:
温令眠“好。”
她在心里轻轻地对自己说:
温令眠,你的心,还能守多久呢?
令眠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