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手停在那个位置。
一秒。两秒。
怪物跑进了黑暗里。
一诺缓缓放下弓,把箭插回箭囊。
顾茜婉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松开弓弦的瞬间,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犹豫,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东西——他在控制自己。不是怕打不过,是怕出手太重。
一个不敢全力出手的射手。
这和她认识的一诺不太一样。现实里的一诺以激进著称,公孙离进场一打三、关羽绕后一刀劈五个,这些都是他的标签。但面前这个人,明明有实力把怪物全部射杀,却在那只逃跑的怪物身上,收了手。
因为那只怪物看起来像怀孕了。
腹部鼓胀,奔跑的姿势笨拙。
一诺看到了,所以他没射。
“你是从哪个营地来的?”一诺转过身,看着顾茜婉。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
“我不是难民。”顾茜婉说,“我是来——”
“不是难民就离开这里。”他打断她,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长城不是观光的地方。”
他蹲下来,开始检查受伤的难民。动作很熟练——撕开衣角当绷带,用清水冲洗伤口,涂上一层灰绿色的药膏。那个被咬伤手臂的老人疼得直哆嗦,一诺按住他的肩膀,力度刚好能固定住他,又不会弄疼他。
“忍一下。”他说。
老人咬着牙点了点头。
顾茜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帮一诺托住老人的手臂。一诺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低头继续包扎。
等所有伤者都处理完毕,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城墙上的火把一盏接一盏地点亮,橘红色的光在墙面上投下巨大的影子。
一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膝盖。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顾茜婉。”
“哪个队的?”
“我不是守军。我只是路过。”
“路过?”一诺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怀疑,“这里离最近的城镇有三百里,你怎么路过?”
顾茜婉张了张嘴,想说“说来话长”,但一诺已经转身了。
“跟我来。”他说,“明天一早离开。”
他把她带到了城墙下的一间小屋子里。屋子是用石头垒的,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把弓和几支箭,墙上挂着一件备用的战甲。窗户很小,能看到外面城墙的轮廓。
“今晚你睡这里。”一诺拿走了桌上的弓和箭,“我去哨塔。”
“那你睡哪里?”
“哨塔。”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别乱跑。”他说,“这里的夜晚不安全。”
门关上了。
顾茜婉坐在木板床上,环顾四周。房间很整洁,整洁得不像一个单身士兵住的地方——被子叠成豆腐块,地面扫得干干净净,桌上没有一丝灰尘。只有一个地方是乱的:桌子的抽屉没有完全合上,里面隐约能看到一片枯黄色的东西。
她走过去,用指尖轻轻拨开抽屉。
一片枫叶。
干枯的,边缘卷曲,颜色从红褐色褪成了枯黄。叶子背面似乎有字,但光线太暗,看不清。她想拿出来仔细看,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抽屉推了回去。
这是他的私人物品。未经允许翻别人的东西,不是她的作风。
她回到床上,躺下来,把怀里的竹扇拿出来摸了摸。扇骨还是温的,上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在黑暗中看不清,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给第一个信我的人。”
九尾的字是真丑。但她舍不得丢。
她把扇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想办法留下来。一诺需要她,虽然他自己不会承认。
窗外,城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晃,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远处的黑暗中,偶尔传来一两声狼嚎,悠长而凄凉,像某种古老的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