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咳出的血,是她心口的朱砂痣
连日来的游山玩水,心境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可雾妄言的身体,却渐渐有些吃不消了。
他毕竟从小在国师府长大,养尊处优,锦衣玉食。
早年为推演天机,为布局复仇,更是耗损了大量心血,那副看似清冷的身体,底子早就被掏空了。
如今这般风餐露宿,日夜兼程,对他而言,是一种新奇的体验,却也是一种实实在在的负担。
武拾光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放慢了行程,每到一处城镇,都寻最好的客栈住下,点最滋补的菜肴。
可有些亏空,不是一朝一夕能补回来的。
这天夜里,窗外下起了连绵的秋雨。
雨点敲打着窗棂,淅淅沥沥,给这江南小镇的夜晚,平添了几分凉意。
客栈房间内,两人早已歇下。
睡梦中,武拾光被一阵极力压抑的咳嗽声惊醒。
那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像是怕惊扰了谁,可在那压抑之下,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痛苦。
她猛地睁开眼。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她看到身旁的雾妄言背对着她,清瘦的肩膀在黑暗中微微颤抖着。
武拾光的心,瞬间揪紧了。

(心头一紧)你怎么了?
她翻身坐起,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雾妄言的身体僵了一下,似乎想掩饰什么。

没事,做了个噩梦。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剧烈而无法抑制的咳嗽从他喉间涌出。
“咳、咳咳……”
他连忙侧过身,用一方雪白的手帕捂住了嘴,将那几欲破喉而出的声音,死死地压了回去。
那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动静,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武拾光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什么都来不及想,翻身下床,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瞬间驱散了房中的黑暗。
也照亮了雾妄言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武拾光快步走回床边,借着灯光,她清楚地看到,在那方雪白的手帕上,赫然染上了一抹刺目的殷红。
那红色,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妖异的梅花。
武拾光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声音颤抖)你……你咳血了?
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巨大的恐惧。
雾妄言看着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中一疼,连忙将那方染血的手帕藏进袖中。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试图安抚她。

(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脸色有些苍白)别担心,老毛病了。
老毛病?

什么老毛病会咳血!

武拾光的情绪有些失控,她抓着他的手,眼眶红得厉害。
雾妄言看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件事,瞒不住了。
他拉着她在床边坐下,将她的手包裹在自己微凉的掌心里。

那些年……为了维持守月一族的‘神性’,也为了在皇帝面前保命,我用秘术强行压制着身体的衰败。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后来又屡次为皇室逆天改命,早已留下了不少病根。

这副身子,早就被掏空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武拾光听着,心却像被刀割一样疼。
她想起他独自一人在月下承受诅咒的痛苦,想起他在朝堂之上步步为营的算计,想起他在祭天台上耗尽本源的决绝。
这个男人,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过去,我不在乎能活多久。

这条命,本就是为了守月一族的使命而存在的。
他顿了顿,转过头,深深地看着武拾光。
那双总是清冷如雪的眸子,在昏黄的灯光下,第一次,流露出如此清晰的,不舍与眷恋。

可是现在……
他的声音,染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的脆弱。

我想活得久一点。
武拾光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什么都做不了。
也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伸出手,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他。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分担他一丝一毫的痛苦,才能确认他此刻是真实存在的。

(声音带着哭腔)都怪我,我不该拉着你到处跑的。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雾妄言摇了摇头,抬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

不怪你。
他的声音很温柔,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能这样自由自在地走一回,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
他将她从怀里扶起来,双手捧着她的脸,替她拭去脸上的泪痕。
他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拾光,你听我说。
武拾光含着泪,用力地点了点头。

等到了北境,见过你父亲之后,我们就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定居下来,好不好?

我会听你的话,好好调养身体。

我还要学着种菜,学着做饭,学着……做一个真正的凡人。

我想陪着你,看日出日落,看春去秋来。

我想看着我们的头发,一点一点变白。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重重地砸在她的心上。
他看着她的眼睛,用一种近乎起誓的语气,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所以,我会养好身体的。

为了你。
武拾光再也忍不住,眼泪彻底决堤。
这不是承诺,这是他用尽了所有力气,递给她的一份,关于未来的契约。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俯下身,用力地吻住了他。
她吻去他唇角那丝未来得及擦去的血迹,带着咸涩的泪,和不容置喙的决心。
许久,唇分。
她抵着他的额头,哽咽着,一字一句地回答他。

(哽咽着说)好,我们说定了。
她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又带上了她独有的,那种蛮不讲理的霸道。

你要是敢食言,我就……我就改嫁!
雾妄言被她这句孩子气的威胁逗笑了。
咳嗽带来的苍白还未褪去,脸上却因为这一笑,泛起了一丝真实的血色。

(被她逗笑了,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血色)你敢。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渐渐停了。
月光重新从云层后透了出来,温柔地洒进屋里。
雾妄言将她重新紧紧拥入怀中,感受着彼此的温度和心跳。
他知道,过去的那个“国师雾妄言”,已经随着那口咳出的血,随着窗外那场停歇的雨,彻底死去了。
从今往后,他只是武拾光的夫君。
他要为了她,努力地、健康地活下去。
他想,如果父亲还在,看到他如今找到了想要共度一生的人,一定会很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