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静室。
第七日。
武拾光已经在床边守了七天七夜。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雕花的窗棂,斜斜地照进静室时。
那道光,刚好落在了雾妄言苍白的脸上。
就在那一瞬间。
他的眼皮,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武拾光几乎是立刻就发现了。
她猛地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生怕是自己熬了太久,看花了眼。
不是错觉。
那长而卷翘的睫毛,又一次,像蝶翼般,轻轻扇动。
武拾光的心跳,在这一刻,漏跳了一拍,随即疯狂地鼓噪起来。
他要醒了。
雾妄言的苏醒,比武拾光那日要艰难得多。
他仿佛被困在一个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里,正在进行着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拉锯战。
他的眉头紧紧锁起,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连带着那张苍白如纸的脸,都因为用力的挣扎而微微扭曲。
武拾光看得心如刀绞。
她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将自己温热的掌心贴着他冰冷的皮肤,仿佛想把自己的力量,就这样源源不断地输送过去。
(在他耳边低语)雾妄言,醒过来。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的祈求。
你答应过我的。

她不知道他答应过她什么。
但在这一刻,她只想用尽所有办法,把他从那片黑暗里拉出来。
或许是她的呼唤起了作用。
或许是他自己的意志终于战胜了那片无边的黑暗。
那双紧闭了七日的眼睛,终于,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
光涌了进去。
雾妄言的眼珠缓慢地转动着,眼神里是一片初醒的迷茫与空洞。
然后,他的视线,慢慢聚焦。
落在了床边那张近在咫尺的,写满了担忧与狂喜的脸上。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武拾光几乎以为,他只是睁开了眼,神智却还未清醒。
然后,她看见他那双总是清冷如雪的眸子里,慢慢地,漾开了一丝笑意。
紧接着,他那苍白的,几乎没有血色的唇角,也跟着,向上牵起了一抹极淡,却足以颠倒众生的弧度。

(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丝调侃)我好像……

听见有人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说我欠她一句话。
武拾光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愣愣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随即,一股热气从脖颈处直冲上脸颊,让她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你……

你都听见了?
雾妄言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不止听见了。
他顿了顿,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了另一只没有被她握着的手。
那只手,苍白,修长,微微颤抖着。
然后,用那带着凉意的指尖,轻轻拂去了她眼角挂着的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我还看见了。

看见你哭了七天,丑死了。
这句熟悉的,带着毒舌与嫌弃的话,在此刻听来,却比任何动听的言语,都更让武拾光安心。
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可嘴角,却忍不住地,向上扬了起来。

(又气又想笑)你才丑!

你现在脸色白的像鬼一样!
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
用着旁人听不懂的,独属于他们之间的斗嘴方式,确认着彼此的生还。
这劫后余生的第一场交锋,没有惊心动魄,只有满室的,温馨与甜蜜。
斗嘴过后,静室里恢复了片刻的安静。
只剩下武拾光压抑不住的,小声的啜泣。
雾妄言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任由她发泄着这七日来所有的担惊受怕。
等她哭得差不多了,他才重新开了口。

过来些。
武拾光吸了吸鼻子,听话地俯下身,凑近了些。
他抬起手,用袍袖,仔仔细细地,替她擦干了脸上的泪痕。
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珍重。
武拾光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那双重新恢复了神采的眼睛,心跳,渐渐平复下来。
她帮他掖好被角,眼神重新变得认真。

雾妄言。
雾妄言看着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嗯?

你还欠我一句话。
这一次,雾妄言没有再开玩笑。
他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认真,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
他的眼神,也随之变得温柔而郑重。

(声音依然虚弱,但字字清晰)什么话?
武拾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去问出那个她执着了七天七夜,甚至不惜与死神抢人的,那个答案。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那天在祭天台上,你最后对我说的那句话。

你说,‘若有来生’。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我不要来生。

我就要你现在,把那句话,完完整整地,再说一遍。

雾妄言的眼底,在那一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没想到,她记得那么清楚。
更没想到,她会执着到这个地步。
他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置喙的执着,和那份孤注一掷的勇气。
他心中最柔软的,也是最坚硬的地方,被狠狠地击中了。
他笑了。
那是一种如释重负,如获至宝的笑。
是他这一生,从未有过的,全然舒展的,发自内心的笑。

好。
他握紧了她的手,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入自己的指缝。
然后,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无比地说道。
武拾光,我心悦你。

不是若有来生,是就在今世。

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永远都会是。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
武拾光的眼泪,终于彻底决堤。
但这一次,流下的每一滴,都是喜悦。
她俯下身,不管不顾地,紧紧地,抱住了他。
将自己的脸,埋在他还带着一丝凉意的颈窝里,放声大哭。
静室的门,不知何时被悄悄推开了一条缝。
新皇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早朝的龙袍。
他没有进来。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室内相拥的两个人,看着那个在他面前永远坚强得像座山的女子,此刻却在另一个男人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他的脸上,露出一抹苦涩,而又释然的微笑。
他终究,是来迟了。
又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就从未入过局。
他轻轻地,为他们关上了门。
将这满室的温情,和那迟来的告白,都留给了他们自己。
门外,是初升的朝阳。
金色的光芒洒满皇城,万里晴空,一碧如洗。
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而他和她的故事,也终于在这一刻,守得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