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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月鳞绮纪:替月渡劫人

东宫静室。

第七日。

武拾光已经在床边守了七天七夜。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雕花的窗棂,斜斜地照进静室时。

那道光,刚好落在了雾妄言苍白的脸上。

就在那一瞬间。

他的眼皮,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武拾光几乎是立刻就发现了。

她猛地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生怕是自己熬了太久,看花了眼。

不是错觉。

那长而卷翘的睫毛,又一次,像蝶翼般,轻轻扇动。

武拾光的心跳,在这一刻,漏跳了一拍,随即疯狂地鼓噪起来。

他要醒了。

雾妄言的苏醒,比武拾光那日要艰难得多。

他仿佛被困在一个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里,正在进行着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拉锯战。

他的眉头紧紧锁起,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连带着那张苍白如纸的脸,都因为用力的挣扎而微微扭曲。

武拾光看得心如刀绞。

她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将自己温热的掌心贴着他冰冷的皮肤,仿佛想把自己的力量,就这样源源不断地输送过去。

武拾光

(在他耳边低语)雾妄言,醒过来。

武拾光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的祈求。

武拾光

你答应过我的。

武拾光

她不知道他答应过她什么。

但在这一刻,她只想用尽所有办法,把他从那片黑暗里拉出来。

或许是她的呼唤起了作用。

或许是他自己的意志终于战胜了那片无边的黑暗。

那双紧闭了七日的眼睛,终于,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

光涌了进去。

雾妄言的眼珠缓慢地转动着,眼神里是一片初醒的迷茫与空洞。

然后,他的视线,慢慢聚焦。

落在了床边那张近在咫尺的,写满了担忧与狂喜的脸上。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武拾光几乎以为,他只是睁开了眼,神智却还未清醒。

然后,她看见他那双总是清冷如雪的眸子里,慢慢地,漾开了一丝笑意。

紧接着,他那苍白的,几乎没有血色的唇角,也跟着,向上牵起了一抹极淡,却足以颠倒众生的弧度。

雾妄言
雾妄言

(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丝调侃)我好像……

雾妄言
雾妄言

听见有人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说我欠她一句话。

武拾光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愣愣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随即,一股热气从脖颈处直冲上脸颊,让她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武拾光
武拾光

你……

武拾光
武拾光

你都听见了?

雾妄言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雾妄言
雾妄言

不止听见了。

他顿了顿,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了另一只没有被她握着的手。

那只手,苍白,修长,微微颤抖着。

然后,用那带着凉意的指尖,轻轻拂去了她眼角挂着的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雾妄言
雾妄言

我还看见了。

雾妄言
雾妄言

看见你哭了七天,丑死了。

这句熟悉的,带着毒舌与嫌弃的话,在此刻听来,却比任何动听的言语,都更让武拾光安心。

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可嘴角,却忍不住地,向上扬了起来。

武拾光
武拾光

(又气又想笑)你才丑!

武拾光
武拾光

你现在脸色白的像鬼一样!

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

用着旁人听不懂的,独属于他们之间的斗嘴方式,确认着彼此的生还。

这劫后余生的第一场交锋,没有惊心动魄,只有满室的,温馨与甜蜜。

斗嘴过后,静室里恢复了片刻的安静。

只剩下武拾光压抑不住的,小声的啜泣。

雾妄言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任由她发泄着这七日来所有的担惊受怕。

等她哭得差不多了,他才重新开了口。

雾妄言
雾妄言

过来些。

武拾光吸了吸鼻子,听话地俯下身,凑近了些。

他抬起手,用袍袖,仔仔细细地,替她擦干了脸上的泪痕。

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珍重。

武拾光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那双重新恢复了神采的眼睛,心跳,渐渐平复下来。

她帮他掖好被角,眼神重新变得认真。

武拾光
武拾光

雾妄言。

雾妄言看着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雾妄言
雾妄言

嗯?

武拾光
武拾光

你还欠我一句话。

这一次,雾妄言没有再开玩笑。

他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认真,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

他的眼神,也随之变得温柔而郑重。

雾妄言
雾妄言

(声音依然虚弱,但字字清晰)什么话?

武拾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去问出那个她执着了七天七夜,甚至不惜与死神抢人的,那个答案。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武拾光

那天在祭天台上,你最后对我说的那句话。

武拾光
武拾光

你说,‘若有来生’。

武拾光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武拾光

我不要来生。

武拾光
武拾光

我就要你现在,把那句话,完完整整地,再说一遍。

武拾光

雾妄言的眼底,在那一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没想到,她记得那么清楚。

更没想到,她会执着到这个地步。

他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置喙的执着,和那份孤注一掷的勇气。

他心中最柔软的,也是最坚硬的地方,被狠狠地击中了。

他笑了。

那是一种如释重负,如获至宝的笑。

是他这一生,从未有过的,全然舒展的,发自内心的笑。

雾妄言
雾妄言

好。

他握紧了她的手,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入自己的指缝。

然后,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无比地说道。

雾妄言

武拾光,我心悦你。

雾妄言
雾妄言

不是若有来生,是就在今世。

雾妄言
雾妄言

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永远都会是。

雾妄言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

武拾光的眼泪,终于彻底决堤。

但这一次,流下的每一滴,都是喜悦。

她俯下身,不管不顾地,紧紧地,抱住了他。

将自己的脸,埋在他还带着一丝凉意的颈窝里,放声大哭。

静室的门,不知何时被悄悄推开了一条缝。

新皇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早朝的龙袍。

他没有进来。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室内相拥的两个人,看着那个在他面前永远坚强得像座山的女子,此刻却在另一个男人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他的脸上,露出一抹苦涩,而又释然的微笑。

他终究,是来迟了。

又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就从未入过局。

他轻轻地,为他们关上了门。

将这满室的温情,和那迟来的告白,都留给了他们自己。

门外,是初升的朝阳。

金色的光芒洒满皇城,万里晴空,一碧如洗。

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而他和她的故事,也终于在这一刻,守得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