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最深处。
这里终年不见天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和腐朽的气味。
雾妄言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睁开眼。
他已经在这里,被困了太久。
久到他几乎快要忘记,外面的天光,是什么颜色。
皇帝将他与武拾光彻底隔绝,便是要看他们在绝望中,会如何挣扎。
他不能让皇帝如愿。
他必须把消息传出去。
就在今夜。
子时,牢房的铁门传来一声轻微的,几不可闻的机括转动声。
一名狱卒端着一碗清水,走了进来。
他将水碗放在地上,动作和其他狱卒没有任何区别。
但在他转身离去的前一刻,他的手指,在雾妄言的袍袖上,极轻地,敲了两下。
一下,再一下。
这是他们之间,约定了十年的暗号。
雾妄言眼帘微动,没有说话。
这名狱卒,是他还在潜邸时,就安插进天牢的暗桩。
一枚冷棋,一枚他从未动用过的,最后的棋子。
今天,是他唯一的机会。
也是这枚棋子,唯一的机会。
那狱卒走了出去,铁门重新锁上。
但雾妄言知道,半个时辰后,他会以巡夜为名,再次经过这里。
他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来决定要传递什么。
不能是信。
风险太大,一旦被截获,满盘皆输。
必须是一件信物。
一件只有他和武拾光,才懂其中含义的信物。
雾妄言从怀中,慢慢摸出一件东西。
是一枚棋子。
一枚温润的,白色的棋子。
这枚棋子,是他们过去对弈时,武拾光输给他,被他“罚没”的。
后来,她曾想把它要回去,他没给。
他一直把它带在身上。
他看着那枚棋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它依旧泛着柔和的光。
就像那个人一样。
明明是块石头,却带着温度。
他将棋子握在掌心,攥了很久。
然后,他将棋子放在了那碗清水的碗底。
半个时辰后,那名狱卒准时出现。
他收走水碗时,手指在碗底轻轻一拨,便将那枚棋子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袖中。
整个过程,快得像一道幻影。
就在狱卒即将离去时,雾妄言靠着墙壁,像是随口说了一句梦话。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告诉她,等我落子。
狱卒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快步离去。
牢房,重归死寂。
雾妄言闭上眼。
拾光,等我。
等我落下这最后一子。
……
国师府。
武拾光站在庭院里,看着天上那轮残月。
她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个不眠之夜。
府门被神策营的亲卫牢牢锁死,她像一只被关在笼中的困兽,除了等待,什么都做不了。
而等待,是最磨人的酷刑。
就在她心焦如焚,快要按捺不住拔刀的冲动时。
侧门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那个被派来“照顾”她的小太监,小春子。
他提着一个食盒,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
神策营的守卫面无表情地拦住他,将食盒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
饭菜,汤水,连食盒的夹层都敲了敲。
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守卫挥了挥手,放他通行。
小春子提着食盒,走到武拾光面前,双腿还在微微发抖。
武……武姑娘……用膳了……

武拾光看了他一眼,没有动。

我不饿。
小春子急了,抬头看了看四周,见守卫离得远,他猛地上前一步,将食盒塞进武拾光手里。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快得像是在怕被风听见。
姑娘!您快拿着!

武拾光被他这反常的举动弄得一愣。
她接过食盒,感觉入手的分量有些不对。
她低头,打开食盒盖子。
饭菜还是那些饭菜。
只是在盛着白饭的碗里,有一个极小的,硬硬的凸起。
武拾光的心,猛地一跳。
她不动声色地,将筷子伸进碗里,轻轻一拨。
一枚白色的棋子,从米饭下,露了出来。
是他的棋子。
武拾光的手,在那一瞬间,攥紧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小春子。
小春子已经吓得快要哭出来,他飞快地凑到她耳边,用气音说了一句话。
那人让奴才转告您……等……等他落子。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转身就跑,连头都不敢回。
武拾光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个食盒,一动不动。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剩下那句,不断回响的话。
等我落子。
她慢慢地,将那枚棋子从饭碗里拿了出来。
米粒还粘在上面,带着一丝温热。
可棋子本身,却是冰凉的。
她将棋子在掌心握紧,那冰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一点点清晰起来。
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
他还在想办法。
他还在……下棋。
一股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瞬间席卷了她。
连日来的绝望和无力,仿佛都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她的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
她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她靠在门后,将那枚棋子,紧紧地贴在自己胸口。
像是在确认,这一切不是幻觉。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平静下来。
她走到桌边坐下,将那枚棋子放在桌上,一遍又一遍地,看着。
然后,她开始思考那句话。
等我落子。
是什么意思?
是安抚她,让她不要轻举妄动吗?
是在告诉她,他有自己的计划,让她等待信号吗?
武拾光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想起了小春子之前告诉她的那些话。
“这件事,恐怕两全不了。”
“陛下他,似乎找到了能彻底替代祭司大人的,新的力量。”
新的力量……
武拾光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常年握刀的手。
武神后人。
这天下,还有比这更让帝王动心的,“新力量”吗?
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猛地劈开了她所有的思绪。
她明白了。
她全明白了。
雾妄言的计划。
他的“落子”。
是以他自己为棋子,去和皇帝对赌。
他要用自己的命,去彻底终结这场棋局。
而她武拾光,就是他赌赢之后,留给皇帝的那个,可以替代他的,“新力量”。
所以他让她等。
等他把自己,走成一颗死子。
等他,用自己的死,换她的生。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插进了武拾光的心脏。
她刚刚升起的那点微弱的希望,瞬间被这残忍的真相,绞得粉碎。
她看着桌上那枚白色的棋子。
那枚棋子,安静地,躺在那里。
像一个冰冷的,残忍的嘲讽。
武拾光慢慢地,伸出手,将那枚棋子,重新握回了掌心。
她握得很用力,指节都泛了白。
那枚棋子冰凉的棱角,硌得她掌心生疼。
她眼中的火焰,再一次,被点燃了。
却不再是希望的火。
而是一种,混杂着心痛、愤怒和决绝的,疯狂的火。
她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就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他为自己设下的,那个必死的结局。
再等下去,就是接受他用命换来的,那份她根本不想要的,苟且偷生。
武拾-光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被她握得滚烫的棋子,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决绝。

我不能再等了。
她对自己说,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