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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月鳞绮纪:替月渡劫人

夜,已经很深了。

废弃的旧梨园里,万籁俱寂。

只有那间充作临时书房的屋子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灯火如豆,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卷的霉味,和新墨的清香。

两人已经在这里,枯坐了三个时辰。

桌案上,铺满了各种文书和图纸。

有皇城禁军的布防图,有太祭集团的秘密据点分布,还有那几位清流老臣府中仆役的进出路线。

每一份,都关系着他们下一步的生死。

雾妄言坐在书案后,神情专注。

他正低着头,将一份从线人手中传来的密报,与桌上的皇城地图,逐一核对。

他的手指,修长而苍白,在昏黄的灯火下,近乎透明。

时不时地,他会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有极细微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阴影之力流出,在屋子的四周,布下一道无形的屏障。

这道屏障,可以隔绝任何窥探的术法和耳目。

却也极耗心神。

他的袍袖宽大,是当朝祭司惯常的款式,月白色的丝绸上绣着暗纹,层层叠叠。

好看是好看,此刻却成了累赘。

他一俯身,宽大的袖口便会扫过桌上的墨迹未干的图纸。

他一抬手施法,那袍袖又会拂过燃着的烛火。

雾妄言微微皱了皱眉。

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用左手按住右手的袍袖,以便在图纸上做标记。

可这样一来,他施法的速度,便慢了下来。

他试着用一方镇纸压住袖口,但那丝滑的布料很快又会滑脱。

几次三番下来,他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透出了一丝极细微的,不耐烦。

武拾光就坐在他对面。

他没有看那些文书。

那些排兵布阵,阴谋算计的东西,他看不懂,也不想懂。

他只是抱着他那把从不离身的短刀,靠在椅背上,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个人。

他看着他低头,看着他皱眉,看着他用镇纸去压那不听话的袖子,又看着他最终放弃,脸上露出那种几乎可以称之为“气恼”的神情。

武拾光觉得,有些好笑。

也有些……说不出的心软。

这个人,算计得了天下,却算计不了一件碍事的衣服。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了起来。

椅子被他带得,向后发出一声轻微的,木头摩擦地面的声响。

雾妄言正专注于地图上的一个节点,被这声响惊动,下意识抬起了头。

他看见武拾光站起来,绕过桌案,向他走来。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雾妄言

将军?

雾妄言

武拾光没有回答。

他走到雾妄言身边,停下。

然后,他俯下身。

没有说任何话,只是伸出了手。

那是一只,常年握刀的手。

骨节分明,掌心和指腹上,都带着一层薄薄的,坚硬的茧。

那只手,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却又以一种极为轻柔的姿态,握住了雾妄言的右侧袍袖。

雾妄言整个人,在那一瞬间,都僵住了。

他能感受到,武拾光温热的指腹,隔着一层薄薄的丝绸,贴着他的手腕。

那温度,滚烫得,像一块烙铁。

他的心,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

随即,又以一种比平日快上数倍的速度,疯狂地跳动起来。

一下,一下,又一下。

擂鼓一般,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想躲。

这是他二十年来,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可他的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武拾光,用一种熟练得近乎自然的动作,将他那宽大的袍袖,一圈,一圈地,向上挽起。

那动作,不快,也不慢。

沉稳,而有力。

像是他从前在军营里,替他那些粗手笨脚的兵士,整理盔甲时一样。

没有半分的犹豫,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旖旎。

只是纯粹的,直接的,为了解决一个问题的,行动。

可就是这样纯粹的行动,却让雾妄言,彻底乱了方寸。

他的手指,在挽袖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会擦过雾妄言的手臂。

那肌肤,常年不见天日,白得近乎病态,也凉得,像一块上好的冷玉。

武拾光温热的指腹擦过时,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的痒。

雾妄言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住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武拾光手上的薄茧,划过他皮肤时,那种粗糙的,却又奇异地,不让人讨厌的触感。

当武拾光将他的袖子,挽到手肘之上时。

他的拇指,无意间,轻轻地,擦过了他手腕内侧的皮肤。

那个位置,曾经是银色鳞纹最密集的地方。

虽然诅咒已解,鳞纹不再。

可那里的皮肤,却比别处,更为敏感。

武拾光的拇指,就那么不经意地,擦了过去。

雾妄言只觉得,那一下,像是一簇小小的火苗,从那个点,瞬间点燃,然后顺着血脉,一路烧到了他的心口。

他猛地攥紧了藏在桌下的另一只手,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用那点疼痛,来维持着自己脸上,最后的平静。

武拾光对此,一无所知。

他挽好了右边的袖子,又自然地,绕到另一边,用同样的方式,挽起了他左边的袖子。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一步。

看了看雾妄言那两条终于露出来的,光洁的手臂。

然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像是完成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武拾光
武拾光

这样,利索多了。

他说完,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抱起那把短刀,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书房里,重归寂静。

只剩下雾妄言一个人,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两条,完全暴露在空气中的手臂。

这是二十年来,第一次。

他第一次,在另一个人面前,如此……不设防。

那感觉,很陌生。

有些凉。

也有些,说不出的,异样。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

武拾光靠在那里,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

昏黄的灯火,将他的侧脸,映出一片柔和的阴影。

雾妄言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开了口。

声音,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雾妄言

将军做这个,很熟练。

雾妄言

武拾光的眼皮,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

他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单音。

武拾光
武拾光

嗯。

雾妄言看着他,停顿了片刻,又问。

雾妄言

以前,常做?

雾妄言

武拾光这次,连眼皮都懒得动了。

武拾光
武拾光

军营里,那帮小子,手笨。

这回答,合情合理。

也无懈可击。

雾妄言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挽得整整齐齐的袖口,手指,无意识地,在那折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又抬起头,看向武拾光。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还要轻。

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了寂静的夜里。

雾妄言

本座是说,挽别人的袖子。

雾妄言

话音落下。

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武拾光,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瞬。

但雾妄言看见了。

武拾光没有睁眼,也没有回答。

他只是换了个姿势,将脸,转向了另一侧的阴影里。

过了很久,久到雾妄言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他才听见一个,从喉咙里,含混地,挤出来的声音。

武拾光
武拾光

……看文书。

那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窘迫。

雾妄言看着他那个,像是要把自己藏进影子里去的背影。

看着他那只,搭在刀柄上,微微收紧的手。

然后,他慢慢地,低下头。

唇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极细微地,控制不住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浅,却真实得,不带任何算计的笑。

他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重新拿起笔,低头,继续核对那些繁杂的文书。

这一次,那宽大的袍袖,再也没有成为他的阻碍。

……

密室里的事情,终于在黎明前,告一段落。

所有的证据链都已核对完毕,下一步的行动计划,也已敲定。

武拾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准备去外面,检查一下梨园四周的警戒。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清晨带着凉意的风,吹了进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雾妄言还坐在书案后,低着头,将那些文书,一份一份地,重新整理,归档。

武拾光没有打扰他。

他带上门,走了出去。

屋子里,又只剩下雾妄言一个人。

他将最后一份文书收好,放回暗格。

然后,他在那张空无一物的书案前,坐了很久。

他抬起手臂,看着那被挽起的,整齐的袖口。

然后,他慢慢地,将那袖子,一圈,一圈地,放了下来。

那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像是在回味,也像是在留恋,那只手留下的,滚烫的温度。

当月白色的丝绸,重新覆住他光洁的手腕。

将那片肌肤,连同那个夜晚发生的一切,都重新藏回阴影里时。

雾妄言低下头。

他将那只被武拾光握过的手腕,举到自己面前。

用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地,覆在那个被他拇指擦过的地方。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

那声音,极轻,极轻。

轻到,刚一出口,便消散在了清晨冰凉的空气里。

连他自己,都几乎没有听见。

雾妄言

武拾光,你手很暖。

雾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