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拾光压了两日。
那两日,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日夜不得安宁。
白天,他如常巡营,练兵,处理公务。
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到了夜里,那晚在旧宅窗外看见的画面,就会一遍遍地,在他脑子里回放。
雾妄言递出锦盒的动作。
那个鳞族使者躬身行礼的背影。
白纸黑字,被他亲手烧成灰烬的“证据”。
每一个画面,都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在他的心上,反复碾过。
他告诉自己,那背后一定有原因。
雾妄言不是会轻易背叛的人。
他告诉自己,要信他。
就像自己在皇帝面前,在国师府里,一次又一次说过的那样。
“我在。”
可信任这种东西,一旦被撕开一道口子,怀疑的毒液就会源源不断地涌进去。
腐蚀着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切。
他想起了那份协议。
想起了那句轻飘飘的“但你没说完”。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去面对那个人所有的秘密。
可他没想过,秘密里,会有“背叛”这一种可能。
这种可能,比任何阴谋诡计,都更让他心痛。
到了第三日,他压不住了。
那股混杂着失望,愤怒,和心痛的情绪,已经在他的胸膛里,积攒到了一个临界点。
再不宣泄出来,他会疯。
是夜,月色清冷。
武拾光换上一身便服,拿上了他的刀。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穿行在京城错综复杂的背街小巷。
像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国师府的门前。
这一次,他没有敲门。
他抬起手,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呻吟,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守门的仆人被惊动,刚要呵斥,看清来人是武拾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武拾光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径直穿过庭院,走向那间永远亮着灯的书房。
他的步伐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
书房的门,虚掩着。
他再次伸出手,用力推开。
“砰”的一声,门板撞在墙上,又弹了回来。
书房里,雾妄言正坐在案后看书。
听见这声响,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门口。
看见是武拾光,他的眼神,没有半分意外。
只是比平日里,更沉,更冷。
武拾光大步走了进去。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随着他一步步走近,那把跟随他征战多年的佩刀,被一寸一寸地,从刀鞘中拔出。
刀身在烛火下,泛着森然的寒光。
雾妄言看着他,看着那把刀,没有动。
他的视线,从刀刃上,缓缓移到武拾光的脸上。
那张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混杂着暴怒与痛苦的神情。
武拾光走到书案前,没有停。
他绕过书案,在雾妄言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刀尖已经抵在了他的颈侧。
冰冷的触感,让雾妄言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武拾光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手腕用力,将他从椅子上逼得站了起来,一步步向后退去。
直到后背,重重地抵在了冰冷坚硬的书架上。
“咚”的一声闷响。

那个锦盒里是什么?
他的声音,沉而克制,像是一块被压了千斤重的石头,每一个字,都带着即将崩裂的颤音。
雾妄言被抵在书架上,刀尖就贴着他的颈动脉。
他能感觉到,那锋利的刀刃,只要再进一分,就能轻易地划开他的皮肤。
他没有看那把刀。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武拾光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此刻像是一片即将掀起风暴的,黑色的海。
雾妄言看着他,神情没有太大的波动。
只是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此刻沉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他低头,看了一眼抵在自己颈侧的,那截雪亮的刀尖。
然后,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那是一个,近乎放弃抵抗的姿态。
杀我,还是问我,将军自己选。

他的声音极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那把抵在他脖子上的,不是一把能瞬间要他性命的利刃,而是一根无关紧要的枯枝。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武拾光的心上。
他握刀的手,在那一刻,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刀尖,在雾妄言白皙的脖颈上,划出了一道极浅的,血痕。
杀他?
他怎么可能,杀他。
他只是……需要一个回答。
一个能让他把那颗悬在半空,被反复炙烤的心,放回原处的回答。

我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实话。
武拾光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克制,而显得有些沙哑。
刀尖,依旧在颤抖。
他不是真的要杀。
他只是,不知道除了这种方式,还能如何撕开眼前这个人所有的伪装。
雾妄言感受到了那道颤抖。
也感受到了,从那刀尖上传来的,属于武拾光的,痛苦。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重新对上武拾光那双燃烧的眸子,眼神直接,不带任何闪躲。
那是诱饵,不是叛国。

他的语气,平静到了极点。
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实。
里面的东西,是月鳞碎片。

是我故意送出去,用来引开太祭集团注意力的。

他说完了。
书房里,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武拾光盯着他的眼睛。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心虚和闪躲。
可是,没有。
那双眼睛,清澈,坦荡。
就像他解释的内容一样,听起来,天衣无缝。
这的确,是最合理的解释。
也是最符合雾妄言行事风格的解释。
武拾光心里的那片狂风暴雨,在这一刻,慢慢地,平息了下去。
可风雨过后,留下的,不是晴空。
是一片狼藉的,冰冷的废墟。
他慢慢地,把刀,从雾妄言的颈侧,移开。
然后,“噌”的一声,将它收回了刀鞘。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
连一句“我信你”,都没有。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雾妄言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然后,他转身,大步向门口走去。
这是他们之间,最冷的一夜。
比任何一次争吵,任何一次疏离,都要冷。
因为这一次,连信任,都被拔刀相向了。
武拾光走出国师府。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府门外的台阶上,站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
那扇窗户里,还透出明亮的,温暖的灯光。
那道光,安静地落在冰冷的夜色里,没有任何变化。
就像那个人一样。
无论你对他做了什么,他永远都是那副清冷的样子,波澜不惊。
武拾光在台阶上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
然而,就在他走出十几步之后。
他身后,国师府书房里的那盏灯,忽然,灭了。
没有任何征兆。
整座庞大的国师府,瞬间陷入了一片深沉的黑暗。
安静得,像是从来就没有人住过一样。
武拾光的脚步,猛地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原地,听着自己胸腔里,沉重的心跳声。
然后,继续迈开步子,往前走。
他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
又松开。
再攥成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