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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月鳞绮纪:替月渡劫人

武拾光压了两日。

那两日,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日夜不得安宁。

白天,他如常巡营,练兵,处理公务。

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到了夜里,那晚在旧宅窗外看见的画面,就会一遍遍地,在他脑子里回放。

雾妄言递出锦盒的动作。

那个鳞族使者躬身行礼的背影。

白纸黑字,被他亲手烧成灰烬的“证据”。

每一个画面,都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在他的心上,反复碾过。

他告诉自己,那背后一定有原因。

雾妄言不是会轻易背叛的人。

他告诉自己,要信他。

就像自己在皇帝面前,在国师府里,一次又一次说过的那样。

“我在。”

可信任这种东西,一旦被撕开一道口子,怀疑的毒液就会源源不断地涌进去。

腐蚀着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切。

他想起了那份协议。

想起了那句轻飘飘的“但你没说完”。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去面对那个人所有的秘密。

可他没想过,秘密里,会有“背叛”这一种可能。

这种可能,比任何阴谋诡计,都更让他心痛。

到了第三日,他压不住了。

那股混杂着失望,愤怒,和心痛的情绪,已经在他的胸膛里,积攒到了一个临界点。

再不宣泄出来,他会疯。

是夜,月色清冷。

武拾光换上一身便服,拿上了他的刀。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穿行在京城错综复杂的背街小巷。

像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国师府的门前。

这一次,他没有敲门。

他抬起手,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呻吟,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守门的仆人被惊动,刚要呵斥,看清来人是武拾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武拾光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径直穿过庭院,走向那间永远亮着灯的书房。

他的步伐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

书房的门,虚掩着。

他再次伸出手,用力推开。

“砰”的一声,门板撞在墙上,又弹了回来。

书房里,雾妄言正坐在案后看书。

听见这声响,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门口。

看见是武拾光,他的眼神,没有半分意外。

只是比平日里,更沉,更冷。

武拾光大步走了进去。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随着他一步步走近,那把跟随他征战多年的佩刀,被一寸一寸地,从刀鞘中拔出。

刀身在烛火下,泛着森然的寒光。

雾妄言看着他,看着那把刀,没有动。

他的视线,从刀刃上,缓缓移到武拾光的脸上。

那张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混杂着暴怒与痛苦的神情。

武拾光走到书案前,没有停。

他绕过书案,在雾妄言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刀尖已经抵在了他的颈侧。

冰冷的触感,让雾妄言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武拾光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手腕用力,将他从椅子上逼得站了起来,一步步向后退去。

直到后背,重重地抵在了冰冷坚硬的书架上。

“咚”的一声闷响。

武拾光
武拾光

那个锦盒里是什么?

他的声音,沉而克制,像是一块被压了千斤重的石头,每一个字,都带着即将崩裂的颤音。

雾妄言被抵在书架上,刀尖就贴着他的颈动脉。

他能感觉到,那锋利的刀刃,只要再进一分,就能轻易地划开他的皮肤。

他没有看那把刀。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武拾光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此刻像是一片即将掀起风暴的,黑色的海。

雾妄言看着他,神情没有太大的波动。

只是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此刻沉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他低头,看了一眼抵在自己颈侧的,那截雪亮的刀尖。

然后,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那是一个,近乎放弃抵抗的姿态。

雾妄言

杀我,还是问我,将军自己选。

雾妄言

他的声音极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那把抵在他脖子上的,不是一把能瞬间要他性命的利刃,而是一根无关紧要的枯枝。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武拾光的心上。

他握刀的手,在那一刻,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刀尖,在雾妄言白皙的脖颈上,划出了一道极浅的,血痕。

杀他?

他怎么可能,杀他。

他只是……需要一个回答。

一个能让他把那颗悬在半空,被反复炙烤的心,放回原处的回答。

武拾光
武拾光

我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实话。

武拾光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克制,而显得有些沙哑。

刀尖,依旧在颤抖。

他不是真的要杀。

他只是,不知道除了这种方式,还能如何撕开眼前这个人所有的伪装。

雾妄言感受到了那道颤抖。

也感受到了,从那刀尖上传来的,属于武拾光的,痛苦。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重新对上武拾光那双燃烧的眸子,眼神直接,不带任何闪躲。

雾妄言

那是诱饵,不是叛国。

雾妄言

他的语气,平静到了极点。

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实。

雾妄言

里面的东西,是月鳞碎片。

雾妄言
雾妄言

是我故意送出去,用来引开太祭集团注意力的。

雾妄言

他说完了。

书房里,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武拾光盯着他的眼睛。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心虚和闪躲。

可是,没有。

那双眼睛,清澈,坦荡。

就像他解释的内容一样,听起来,天衣无缝。

这的确,是最合理的解释。

也是最符合雾妄言行事风格的解释。

武拾光心里的那片狂风暴雨,在这一刻,慢慢地,平息了下去。

可风雨过后,留下的,不是晴空。

是一片狼藉的,冰冷的废墟。

他慢慢地,把刀,从雾妄言的颈侧,移开。

然后,“噌”的一声,将它收回了刀鞘。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

连一句“我信你”,都没有。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雾妄言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然后,他转身,大步向门口走去。

这是他们之间,最冷的一夜。

比任何一次争吵,任何一次疏离,都要冷。

因为这一次,连信任,都被拔刀相向了。

武拾光走出国师府。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府门外的台阶上,站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

那扇窗户里,还透出明亮的,温暖的灯光。

那道光,安静地落在冰冷的夜色里,没有任何变化。

就像那个人一样。

无论你对他做了什么,他永远都是那副清冷的样子,波澜不惊。

武拾光在台阶上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

然而,就在他走出十几步之后。

他身后,国师府书房里的那盏灯,忽然,灭了。

没有任何征兆。

整座庞大的国师府,瞬间陷入了一片深沉的黑暗。

安静得,像是从来就没有人住过一样。

武拾光的脚步,猛地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原地,听着自己胸腔里,沉重的心跳声。

然后,继续迈开步子,往前走。

他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

又松开。

再攥成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