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密诏,是在黄昏时分送达禁军大营的。
来的是皇帝身边最信任的老太监,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两个小内侍,乘着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
武拾光正在擦刀。
听到通报,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放下擦刀布,起身,整理好衣甲。
他知道,这趟召见,不会是小事。
御书房里,龙涎香的味道浓得化不开,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皇帝坐在书案后,脸上带着一贯温和的笑,看不出喜怒。
他赐了座,又让人上了茶,闲谈了几句边境的军务,像是一场寻常的君臣叙话。
武拾光端坐着,只听,不说。
他知道,这些都只是开场。
果然,茶过三巡,皇帝放下了茶杯。
武将军,朕最信任你。

这句话,皇帝对很多人说过。
但每一次,都意味着接下来会有棘手的事。
武拾光没有接话,只是垂首,做出恭听的姿态。
国师此人……

皇帝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智谋深沉,于国有功,这是自然。

只是,朕近来总觉得,他的某些布局,开始超出朕的掌控范围了。

他说得语焉不详,却又恰到好处地,将那份疑虑,种了下去。
朕说不清楚哪里不对,就是一种感觉。

将军是朕的利刃,朕的眼睛,朕想让你,帮朕看清楚。

武拾光的心,沉了一下。
终于来了。
皇帝见他不说话,继续温和地说道。
近日边境鳞族异动,朕心甚忧。

朕怀疑,此事与京中某些人,暗中勾连有关。

朕要你,以此为由,彻查国师府。

彻查国师府。
这六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分量千钧。
同时,监视国师的一举一动。

皇帝的目光,落在武拾光身上,那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力。
朕需要你盯着。

武拾光抬起头,对上那道目光,面色平静。
他站起身,走到御书房中央,单膝跪下。

臣领旨。
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皇帝很满意他的反应。
他从书案上拿起一枚玄铁令牌,递给旁边的太监。
这是禁军的特权令牌,持此令,京中任何府邸,皆可畅行无阻。

太监将令牌呈给武拾光。
武拾光双手接过。
若发现国师与鳞族确有勾连……

皇帝的声音,又轻了几分,带着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亲昵的暗示。
将军可便宜行事。

“便宜行事”。
这四个字,是刀,是剑,是生杀大权。
也是一道,没有退路的绝命符。

臣,遵旨。
武拾光将令牌收入怀中,再次叩首,然后起身,沉默地退出了御书房。
殿外的长廊,空旷而幽深。
他仰起头,看了很久的天。
天色灰蒙蒙的,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有一场大雨,倾盆而下。
他手里,还攥着那块代表着“便宜行事”的令牌。
冰冷的金属,已经被他的掌心,捂出了细密的汗。
皇帝在用他做刀。
一把用来对付雾妄言的刀。
他知道。
从他踏入御书房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
他也知道,如果他不接这把刀,自己现在的位置,岌岌可危。
而雾妄言,会立刻失去最后一个能在皇帝面前说上话的人,处境只会更加危险。
所以,他必须接。

信任。
他在心里,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
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

好。
他在长廊上站了很久,把每一条路,每一种可能,都在脑子里想了一遍。
他可以阳奉阴违,用一些无关紧要的情报去应付皇帝。
但他能应付多久?
皇帝不是傻子。
他也可以借此机会,逼雾妄言说出全部的秘密。
可然后呢?
拿着那些秘密,去跟皇帝做交易吗?
那他和太祭集团,又有什么分别。
武拾光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满是风雨欲来的潮湿味道。
他把那块令牌,更深地按进怀里,让那冰冷的棱角,硌着自己的胸口。
然后,他睁开眼,转身,大步往宫外走去。
方向,不是禁军大营。
是国师府。
……
武拾光到国师府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他没有敲门,守门的仆人看见是他,直接放了行。
他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书房门口。
书房里,还亮着灯。
他推开门。
雾妄言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神情平静。
看见他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像是早就料到。
武拾光走到他对面,站定。
他没有废话,将今天皇帝召见他的事,一字不漏,全部复述了一遍。
没有隐瞒任何细节。
包括皇帝的猜疑,包括彻查国师府的命令,也包括那最后四个字。
“便宜行事”。
他说完,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案上那盏灯里的烛火,在轻轻地跳动。
雾妄言听完,放下了手里的书卷。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看向武拾光。
他的眼神,比平日里任何一次,都要深。
将军告诉本座这些,是要本座提前做准备,还是——

他的话没能说完。

是告诉你,我在。
武拾光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雾妄言的身体,在那一刻,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他看着武拾光,看着那双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没有半分犹豫。
只有一种纯粹的,坦荡的,近乎固执的,笃定。
雾妄言沉默了更久。
他慢慢地,低下了头,避开了那道过于直接的视线。
他没有说话。
书案上那盏灯的烛火,轻轻地跳了一下。
将两个人的影子,一同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影子,在摇曳的烛光里,时而叠在一处,时而又分开。
分开了,又叠在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