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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月鳞绮纪:替月渡劫人

皇帝的密诏,是在黄昏时分送达禁军大营的。

来的是皇帝身边最信任的老太监,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两个小内侍,乘着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

武拾光正在擦刀。

听到通报,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放下擦刀布,起身,整理好衣甲。

他知道,这趟召见,不会是小事。

御书房里,龙涎香的味道浓得化不开,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皇帝坐在书案后,脸上带着一贯温和的笑,看不出喜怒。

他赐了座,又让人上了茶,闲谈了几句边境的军务,像是一场寻常的君臣叙话。

武拾光端坐着,只听,不说。

他知道,这些都只是开场。

果然,茶过三巡,皇帝放下了茶杯。

皇帝

武将军,朕最信任你。

皇帝

这句话,皇帝对很多人说过。

但每一次,都意味着接下来会有棘手的事。

武拾光没有接话,只是垂首,做出恭听的姿态。

皇帝

国师此人……

皇帝

皇帝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皇帝

智谋深沉,于国有功,这是自然。

皇帝
皇帝

只是,朕近来总觉得,他的某些布局,开始超出朕的掌控范围了。

皇帝

他说得语焉不详,却又恰到好处地,将那份疑虑,种了下去。

皇帝

朕说不清楚哪里不对,就是一种感觉。

皇帝
皇帝

将军是朕的利刃,朕的眼睛,朕想让你,帮朕看清楚。

皇帝

武拾光的心,沉了一下。

终于来了。

皇帝见他不说话,继续温和地说道。

皇帝

近日边境鳞族异动,朕心甚忧。

皇帝
皇帝

朕怀疑,此事与京中某些人,暗中勾连有关。

皇帝
皇帝

朕要你,以此为由,彻查国师府。

皇帝

彻查国师府。

这六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分量千钧。

皇帝

同时,监视国师的一举一动。

皇帝

皇帝的目光,落在武拾光身上,那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力。

皇帝

朕需要你盯着。

皇帝

武拾光抬起头,对上那道目光,面色平静。

他站起身,走到御书房中央,单膝跪下。

武拾光
武拾光

臣领旨。

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皇帝很满意他的反应。

他从书案上拿起一枚玄铁令牌,递给旁边的太监。

皇帝

这是禁军的特权令牌,持此令,京中任何府邸,皆可畅行无阻。

皇帝

太监将令牌呈给武拾光。

武拾光双手接过。

皇帝

若发现国师与鳞族确有勾连……

皇帝

皇帝的声音,又轻了几分,带着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亲昵的暗示。

皇帝

将军可便宜行事。

皇帝

“便宜行事”。

这四个字,是刀,是剑,是生杀大权。

也是一道,没有退路的绝命符。

武拾光
武拾光

臣,遵旨。

武拾光将令牌收入怀中,再次叩首,然后起身,沉默地退出了御书房。

殿外的长廊,空旷而幽深。

他仰起头,看了很久的天。

天色灰蒙蒙的,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有一场大雨,倾盆而下。

他手里,还攥着那块代表着“便宜行事”的令牌。

冰冷的金属,已经被他的掌心,捂出了细密的汗。

皇帝在用他做刀。

一把用来对付雾妄言的刀。

他知道。

从他踏入御书房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

他也知道,如果他不接这把刀,自己现在的位置,岌岌可危。

而雾妄言,会立刻失去最后一个能在皇帝面前说上话的人,处境只会更加危险。

所以,他必须接。

武拾光
武拾光

信任。

他在心里,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

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

武拾光
武拾光

好。

他在长廊上站了很久,把每一条路,每一种可能,都在脑子里想了一遍。

他可以阳奉阴违,用一些无关紧要的情报去应付皇帝。

但他能应付多久?

皇帝不是傻子。

他也可以借此机会,逼雾妄言说出全部的秘密。

可然后呢?

拿着那些秘密,去跟皇帝做交易吗?

那他和太祭集团,又有什么分别。

武拾光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满是风雨欲来的潮湿味道。

他把那块令牌,更深地按进怀里,让那冰冷的棱角,硌着自己的胸口。

然后,他睁开眼,转身,大步往宫外走去。

方向,不是禁军大营。

是国师府。

……

武拾光到国师府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他没有敲门,守门的仆人看见是他,直接放了行。

他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书房门口。

书房里,还亮着灯。

他推开门。

雾妄言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神情平静。

看见他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像是早就料到。

武拾光走到他对面,站定。

他没有废话,将今天皇帝召见他的事,一字不漏,全部复述了一遍。

没有隐瞒任何细节。

包括皇帝的猜疑,包括彻查国师府的命令,也包括那最后四个字。

“便宜行事”。

他说完,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案上那盏灯里的烛火,在轻轻地跳动。

雾妄言听完,放下了手里的书卷。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看向武拾光。

他的眼神,比平日里任何一次,都要深。

雾妄言

将军告诉本座这些,是要本座提前做准备,还是——

雾妄言

他的话没能说完。

武拾光
武拾光

是告诉你,我在。

武拾光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雾妄言的身体,在那一刻,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他看着武拾光,看着那双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没有半分犹豫。

只有一种纯粹的,坦荡的,近乎固执的,笃定。

雾妄言沉默了更久。

他慢慢地,低下了头,避开了那道过于直接的视线。

他没有说话。

书案上那盏灯的烛火,轻轻地跳了一下。

将两个人的影子,一同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影子,在摇曳的烛光里,时而叠在一处,时而又分开。

分开了,又叠在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