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天在值房里听了雾妄言那半句真话。
武拾光的心里就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
怎么理都理不顺。
他只要一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那个清冷孤绝的背影。
还有那句轻轻的,他是个好人。
武拾光坐在禁军营房里,手里攥着一份原本要呈给皇帝的密信。
他盯着那烛火看了一会儿。
然后猛地一松手。
纸张在火苗上迅速蜷缩。
化成了几片黑色的余烬。
他觉得。
之前那种咄咄逼人的查办方式,得变变了。
那个人硬得像块冰。
你越是用力凿,他就裂得越快。
不如换个法子。
武拾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决定。
他要“渗透”进去。
第二天一早。
国师府的大门还没开严实。
武拾光就带着两个亲兵,大摇大摇地闯了进去。
他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红木匣子。
小厮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将军,国师大人还在清修,将军留步!”
武拾光权当没听见。
他轻车熟路地绕过影壁,直奔后院的书房。
推开门。
屋里那一股子清淡的檀香气还没散。
雾妄言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古籍。
听见动静,他连头都没抬。
武将军,不请自来,似乎不是名门之风。

武拾光毫不在意地拉过一把椅子,直接坐在了他对面。
那木匣子往书案上重重一放。
震得旁边的笔洗都晃了三晃。

少跟我扯什么名门之风。

我是个粗人,只知道这东西珍贵。
雾妄言终于抬起眼。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透着一丝被打扰后的无奈。
这是什么?


塞北进贡上来的血参,还有三百年份的灵芝。

父皇赏给禁军强身健体的。

我觉得你这身子骨比我那些兵更需要。
雾妄言看都没看那匣子一眼。
本座身体无碍,将军请回吧。


无碍?

你照照镜子看看,脸白得跟纸一样,哪天被风吹倒了,还得本将军来收尸。
雾妄言眉头微微蹙起。
雾某承受不起。


承受不起也得受着。

这可是父皇赏赐的东西,你敢抗旨不收?
武拾光耍起了赖。
他知道雾妄言最受不得这种没道理的胡搅蛮缠。
果不其然。
雾妄言盯着他看了半晌。
最后只能自暴自弃地移开了目光。
放着吧。


别光放着,记得让小厮炖了。

我明天来检查,要是这匣子还是满的,我直接让人灌进你嘴里。
武拾光说得理直气壮。
他看着雾妄言那副吃瘪的样子。
心里竟觉得说不出的畅快。
到了晌午。
雾妄言本打算照例只喝一碗清粥。
门外又传来了那沉重的脚步声。
武拾光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后面跟着两个提着巨大食盒的随从。

别喝你那粥了,看着就没胃口。
将军,此时并非查案时间。


我没查案,我就是路过。

顺便督促一下国师大人的饮食。
他示意随从把菜一样样摆在桌上。
清蒸鲈鱼,滋补鸡汤,还有几样鲜嫩的素菜。
这分明就是早有准备。
本座并不饥饿。


饿不饿是你胃说了算,吃不吃是我说了算。

太医说了,你气血亏得厉害。

坐下,吃。
武拾光直接把筷子塞进雾妄言手里。
他自己也拉了把椅子坐下,大快朵颐。
雾妄言看着眼前那一碗冒着热气的鸡汤。
又看了看对面那个吃得正香的将军。
他握着筷子的手紧了又紧。
最终还是无奈地垂下肩。
他挑了一小块鱼肉。
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
武拾光余光瞥见他动了筷子。
嘴角忍不住向上翘了翘。

这才对嘛。

多吃鱼,补脑。

省得你整天算计这算计那的,累不累。
雾妄言拿着筷子的手僵了一下。
将军的话,真是越来越多了。


嫌我烦?

嫌我烦你就多吃点,吃饱了有力气把我赶走。
雾妄言没接话。
但他确实比往常多喝了半碗汤。
武拾光看在眼里,心里美滋滋的。
吃完饭,武拾光也不走。
他跟在雾妄言屁股后面进了书房。
雾妄言想看书。
他就搬个凳子坐在旁边擦他的那把长刀。
刀锋擦得锃亮,映出雾妄言那张清冷的脸。
将军没有公务要忙吗?


忙完了。

现在的公务就是看着你,省得你又在背地里吐血。
雾妄言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书页翻得哗啦响。
武拾光虽然在擦刀。
但心思全在旁边那个人身上。
他发现雾妄言看书的时候很专注。
但只要自己弄出点动静。
那人的睫毛就会轻轻颤一下。
武拾光觉得有趣。
他故意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雾妄言果然被惊动了。
视线从书页上移开,有些失神地望着窗外。
武拾光觉得。
现在的雾妄言。
比在朝堂上那个滴水不漏的大祭司。
要顺眼得多。
起码像个活人。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武拾光几乎把国师府当成了自己的第二个军营。
他送来的药材。
雾妄言虽然嘴上拒绝,但最后都乖乖进了肚子。
他强迫雾妄言吃的饭。
也让那张苍白的脸上多了一丝红润。
武拾光觉得很有成就感。
这比带兵打胜仗还让他满足。
这天夜里。
武拾光照例在书房赖到很晚。
雾妄言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宗卷。
看着看着。
那呼吸就变得均匀深沉起来。
武拾光收起刀。
他放轻脚步走到软榻边。
雾妄言已经睡着了。
长发散在胸前,衬得他的五官更加柔和。
在那睡梦中。
他似乎也还皱着眉头。
像是有化不开的忧愁。
武拾光叹了口气。
他没捉弄他。
也没叫醒他。
他转身扯过旁边的一件黑色披风。
那是他自己的披风。
带着边境风霜的味道。
也带着他身上那股子灼热的体温。
他弯下腰。
极轻极细地将披风盖在雾妄言身上。
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对方冰凉的指尖。
武拾光的手颤了一下。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那人的呼吸彻底平稳。
他才轻手轻脚地走出书房。
就在房门关上的一瞬间。
榻上的雾妄言,缓缓睁开了眼。
他拉了拉身上那件厚重的披风。
鼻尖萦绕着那股并不属于檀香的味道。
他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
眼神里。
多了一些他自己都读不懂的复杂。
他重新闭上眼。
这次,眉头终于舒展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