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的气氛,比往常要凝重几分。
文武百官垂首立于金銮殿两侧,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都察院的御史张启手捧朝笏,跪在殿中央,声音高亢,字字如刀。

臣,弹劾国师雾妄言!

臣有确凿证据,证明其在边境查案期间,与鳞族余孽私下勾结,意图不轨!
这几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满朝文武,瞬间哗然,交头接耳之声嗡嗡响起。
龙椅上的皇帝面色不变,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安静。
他的目光,淡淡地扫过殿下众人,最后落在了武将班列之首。

武将军。

你与国师一同前往边境,此事,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视线,在一瞬间,全部聚焦到了武拾光身上。
像无数根无形的针,扎在他的皮肤上。
武拾光能感觉到,那些视线里,有好奇,有审视,有幸灾乐祸,也有隐藏极深的杀意。
他向前一步,走出班列。
甲胄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臣,有本要奏。
他没有直接回答皇帝的问题,而是从怀中,取出了一份卷宗。

此乃臣在边境查案时,意外所得。
他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波澜。
他双手将卷宗高举过头,身旁的内侍连忙上前,接了过去,呈到龙椅之前。
皇帝接过卷宗,慢慢翻开。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张启跪在地上,眼角的余光瞥向武拾光,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可的得意。
在他看来,武拾光这是要坐实雾妄言的罪名。
毕竟,禁军大将军,是皇帝最忠诚的一把刀。
然而,皇帝的脸色,却在看到某一页时,微微变了。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张启身上,那眼神,比刚才冷了许多。

张爱卿。

这份关于你族弟在边境,以官盐换取鳞族珠泪的账目,你作何解释?
张启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陛下!这……这是污蔑!

臣的族弟,一直在京中,何曾去过边境!

哦?是吗?
皇帝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
他将卷宗翻到下一页。

那这份,你族弟与边境守备胡将军的往来密信,又是怎么回事?

信中说,只要胡将军能提供鳞族异动的“证据”,你便可在朝中,为他谋个更好的出路。
皇帝每说一句,张启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整个人瘫软在地,汗如雨下,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臣……臣不知……这……
武拾光站在那里,从始至终,面无表情。
他甚至没有多看张启一眼。
他的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殿前另一侧那道白色身影上。
雾妄言。
那个人,也一直安静地站着。
仿佛这场针对他的弹劾,从头到尾,都与他无关。
他连眼睫都没有动一下,像一尊置身事外的玉雕。
可武拾光知道,那不是。
这些证据,都是他查到的。
但每一个线索的源头,都来自于那个人不经意间的,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份看似寻常的简报。
那个人,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他只是把真相,摆在了他看得见的地方。
然后,等着他自己,做出选择。

陛下,臣以为,张御史所言,与臣所查,出入甚大。

边境鳞族,并非异动,而是被逼至绝境,奋起反抗。

至于勾结一说,更是无稽之谈。
武拾光终于开口,声音铿锵有力,在金銮殿中回响。
张启被禁军拖了下去,像一条死狗。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朝会散去。
百官鱼贯而出,经过武拾光身边时,都下意识地绕开了半步。
武拾光没有在意。
他抬起头,看向已经走到殿门口的那道白色身影。
那人停下脚步,回过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淡,很静,像一泓深不见底的秋水。
然后,他转身,走了。
武拾光没有立刻离开。
他在金銮殿外站了片刻,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转身,朝着国师府的方向走去。
他有话要问。
国师府的书房里,檀香袅袅。
雾妄言坐在棋盘前,正在独自复盘。
他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
将军来了。

武拾光走到他对面,站定。

你算到我会替你说话?
他开门见山,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复杂情绪。
雾妄言落下一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没有。

他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武拾光。
本座只是把真相,放在了将军看得见的地方。

将军选择说,是将军自己的事。

武拾光盯着他,看着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都想错了。
这个人,不是在利用他。
这个人,是在相信他。
相信他会做出正确的选择,相信他会站在真相那一边。
这是一种比任何算计都更加可怕的力量。
因为它交付的,是纯粹的信任。
而他,没有辜负这份信任。

我知道了。
武拾光沉默了很久,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
他转身,准备离开。
将军。

雾妄言忽然叫住了他。
武拾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今日之事,多谢。

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了武拾光的耳朵里。
武拾光的身形,微不可查地一顿。
他没有回答,大步走了出去。
只是,走出书房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不疼。
只是有点麻,有点热。
那股热流从胸口散开,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走在国师府的长廊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重新合上的门。
他第一次觉得。
这个人,真的,很难不令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