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扶苏的守候

扶苏没有去吃饭。端木蓉把保温桶留在桌上，说“粥在里边，凉了可以用热水温一下”，他点了点头，但没有站起来。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拉上盖聂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像是一片叶子落到了水面上。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响，像是墙壁内部嵌着一只不肯冬眠的昆虫。天明又睡着了，呼吸很浅，眉头微微蹙着，像在做一场不太安稳的梦。他的被子被踢到了脚边，露出那件白色T恤的下摆，扶苏走过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动作很轻，像是对待一件随时会醒的东西。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铁的，坐垫很薄，靠背笔直，但他没有换，因为他需要坐在这里，不远不近。远一点，天明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不见他；近一点，天明翻身的时候手臂会碰到椅腿。他试了几次，找到了一个既能让天明看见他、又不会让椅子发出声音的位置。

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书。他的目光落在天明的脸上，看着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看着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看着他的手指蜷在枕头边，像是握着一根看不见的线。他看了很久，久到日光灯的嗡鸣声像是被耳朵适应了，变成了一种低沉的呼吸。

他想起咸阳医院那个夜晚。那天晚上，他也是这样坐着的，只是那张椅子更硬，走廊里的灯光更暗，天明的呼吸比现在更深，像是从一场更长的跋涉里刚刚停下来。那时候他以为那是最后一次了。以为天明想起了所有的事，以为那些碎片终于拼全了，以为他可以不用再坐在这样的椅子上，等他在白色的天花板下重新睁开眼睛。

现在他又坐在这里。同一个姿势，同一种等待，同一件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完了、却被告知还要再做一遍的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像是攥着什么东西攥了很久。他松开手指，让它们平摊在膝盖上，然后重新合拢，像是把一件很小的、不重的东西重新握住了。

天明动了一下，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眼睛没有睁开，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辨认出了什么气味，或者温度。扶苏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坐在那里，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像是怕自己稍微一动，那个正在辨认的梦就会被惊散。

过了很久，天明睁开眼睛。他的目光在半空中晃了一下，像是还没有完全从梦里抽离出来，然后在扶苏身上停住了。“你还在。”

“嗯。”扶苏说，“我一直都在。”

天明眨了眨眼，那层梦的薄雾正在从他眼底褪去。他侧着头看了一会儿扶苏，没有说话，像是在重新确认一件他昨天已经确认过、但今天又需要再确认一次的事情。“我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一条河。”天明说，“河水很浑，上面漂着白色的花。我想去捞，够不着。有人站在河对岸，穿白衣服，她喊我。但我听不清她喊什么。”

扶苏的呼吸轻了一瞬。“那你还想再梦见她吗？”

天明沉默了一会儿。“想。但我怕梦见她的时候，她又不见了。”

扶苏没有说“她不会不见的”，因为他不知道她会不会。他只是伸出手，把床头的保温杯盖子拧开，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天明够得到的地方。“那如果又不见了，你就醒过来。”

“醒过来之后呢？”

“醒过来之后，你还在这里。”扶苏把手收回来，放回膝盖上，“我也还在这里。”

天明没有说话，但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了水杯旁边，指尖碰着杯壁的温度，像是在感受一件真实的东西。“你是那个一直坐在椅子上等我醒来的人吗？”

扶苏想了想。“是。”

天明看着他，看了很久。日光灯的光线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轮廓很清晰，眼下有一片浅浅的、像是很久没有彻底褪去的乌青色。“那你累不累？”

扶苏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椅子的位置往前挪了半寸，让自己的膝盖离床沿更近了一些，手指搭在床单的边缘上。“不累。”他说，“习惯了。”

窗外的桂花香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很淡，像是隔着一整片田野才传到这里的。天明没有再问。他侧过身，面对扶苏的方向，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很快就变深了，像是终于找到了一段不需要警惕的睡眠。扶苏没有把椅子挪回去，只是坐在那个比之前近了半寸的位置上，看着那道呼吸的起伏慢慢变得均匀、厚重，像是一条河从湍急处流入了开阔的水面。他知道这只是下一次。

风从窗外吹进来，很轻，像是一个在很远的地方放下了一盏灯的人，正把最后一点光亮端过来，搁在门边，等他自己走过去拿。扶苏靠进椅背里，终于把手从床单上收了回来。这一次他的手不抖了。像是一个搬了太久东西的人，终于把最后一块石头放在了它该在的地方——不是终点，但至少，放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