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秋天,是所有人来到这个世界后,过得最平静的一段日子。没有追杀,没有逃亡,没有白光,没有失忆。只有日常。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天明每天背着那个深蓝色书包去上学,拉链还是坏的,用绳子绑着,但他没有换新的。不是因为扶苏买不起——现在扶苏不用打三份工了,嬴政把一部分工资给了他们,说“这是房租”——是因为他习惯了。那条绳子是他和扶苏一起绑的,打了三个结,很结实,不会松。
他在学校的日子也平静下来了。英语从四十分考到了六十五分,虽然还是班里倒数,但张良说“进步就是胜利”。数学能考七十分了,因为他发现方程和机关术的原理差不多——都是“未知数”和“解法”。历史课他最喜欢,因为讲的是秦朝。老师在讲台上说“秦始皇焚书坑儒”,他低下头,没有说话。他想起父皇在沙发上批《史记》的样子,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小篆批注。他没有告诉老师“秦始皇是我父皇”,因为他知道,说了也不会有人信。
放学后,他回到那个三楼的、温暖的、有桂花香味的家。扶苏在厨房做饭——他在餐馆辞了职,因为嬴政说“你不用打工了,我养你们”。扶苏没有拒绝,因为他累了。他打了太久的工,洗了太多的碗,站了太久的夜班。他想休息一下。哪怕只是休息一个月,也好。所以他现在每天在家里做饭、打扫、整理天明的笔记。他做得很好,比在餐馆做得好。因为他做的是给家人吃的饭,不是给陌生人吃的。
盖聂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论语》,翻到某一页。他已经看了很多遍了,但他还在看。不是为了看内容,是为了看那本书本身。那本书是盗跖从旧书摊上买的,五块钱,封面已经磨破了,页脚卷着。但他喜欢它,因为它是一本书。在秦朝的时候,书是竹简,很重,很难翻。现在的书是纸的,很轻,很好翻。他喜欢这种变化。
卫庄在猫咖工作。每天早出晚归,但他回来的时候,身上总是带着猫毛。天明有一次问他“师叔,你身上怎么全是毛”,他说“猫蹭的”。天明说“我也想蹭”,他说“那你明天跟我去”。天明去了,被十几只猫包围了,橘色的、黑色的、白色的、花色的。它们围着他转,用头蹭他的腿,有一只跳到了他肩膀上。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卫庄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上扬。“它们喜欢你。”天明说“为什么”,卫庄说“因为你身上有桂花味”。天明低下头,闻了闻自己的衣服。没有桂花味,只有洗衣粉的味道。但他知道,卫庄说的不是衣服,是人。
端木蓉每周来两次。一次是送药,一次是吃饭。她送药的时候,盖聂会站起来,接过保温桶,说“谢谢”。她吃饭的时候,盖聂会坐在她旁边,帮她夹菜。她吃得很少,但他夹多少,她吃多少。吃完饭后,他们会坐在阳台上,看星星。城市的星星很少,只有几颗,很淡,像快要熄灭的灯。但他们看得很认真,因为那是他们在秦朝看过的星星。位置没变,亮度没变,只是被城市的灯光遮住了。但他们知道,它们还在。不会灭。
高月和少羽每周也来。高月来的时候,会带自己做的桂花糕。她学了很久,终于做出了和秦朝时一样的味道——不甜不腻,桂花香刚刚好。天明每次吃的时候,都会闭上眼睛,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起。他吃完一块,会说“好吃”。高月问他“像不像你娘做的”,他说“我不知道。但我娘一定也做得这么好吃”。高月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笑了。少羽来的时候,会带篮球。他带天明去楼下空地打篮球。天明不会打,但他学得很快。因为他的手腕灵活——那是练剑练出来的。他投篮的时候,手腕一抖,球就进了。少羽说“你是不是练过”,天明说“没有”,少羽说“那你是个天才”。天明笑了。那是一个很淡的笑,但少羽看见了。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笑了。
高渐离和雪女也来。高渐离会带笛子,在客厅里吹一首新曲子。那首曲子没有名字,是他写给天明的。旋律很轻,很柔,像风吹过竹林。每次他吹完,天明都会问“这首曲子叫什么”,他说“还没起名”。天明说“叫《桂花》吧”,他说“好”。从那以后,那首曲子就叫《桂花》。雪女来的时候,会跳舞。她跳得很慢,每一招都很柔,像是在水中移动。天明看得很认真,因为他觉得那个舞步很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又像是做梦的时候见过。
班大师和大铁锤也来。班大师来的时候,会带一个修好的收音机。他把收音机放在茶几上,调到一个播放老歌的频道。歌声从喇叭里流出来,沙沙的,像很久以前的声音。天明听着那些歌,觉得它们很好听。不是因为旋律,是因为那些歌里有“旧”的感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时间的痕迹。大铁锤来的时候,会带一箱矿泉水。他把水放在厨房的角落,说“工地发的,喝不完”。没有人拆穿他——工地从来不发矿泉水。
盗跖也来。他来的时候,总是最后一个。因为他要等王姐的餐馆打烊才能走。他坐在沙发的扶手上,手里拿着一瓶可乐,喝一口,说一句“今天累死了”。没有人信他。因为他的眼睛在说“今天很开心”。他是开心的。因为他有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不是仓库,是家。
张良也来。他来的次数最多,因为他是天明的老师。他坐在餐桌旁,帮天明补习英语。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教,一篇课文一篇课文地讲。他不急,因为他知道,天明学得慢,但学得稳。只要学会了,就不会忘。就像他的身体一样,记得了,就不会忘。
嬴政也在。他住在小卧室里,每天早上起来,给所有人做早饭。他不怎么会做饭,但他学。煎蛋、煮粥、热牛奶。他已经学会了三样。他说“再给我一个月,我能学会十样”。没有人信他,但没有人打击他。因为他学的时候很认真,像在批阅奏章。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没有大事,没有冲突,没有痛苦。只有平静。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没有波浪,没有漩涡,只是流着。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聚在客厅里。扶苏做了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蛋花汤。高月带了桂花糕,少羽带了篮球杂志。高渐离吹了《桂花》,雪女跳了一支舞。班大师修好了收音机,放了一首老歌。大铁锤搬了一箱矿泉水。盗跖喝了一瓶可乐。盖聂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论语》。端木蓉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卫庄躺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但他没有睡着。张良坐在餐桌旁,正在批改天明的作文。嬴政坐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些人。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因为他知道,他已经哭了太多次了。他不能再哭了。
“父皇。”天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嬴政转过头,看见天明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
“你吃。”天明把桂花糕递给他,“高月做的。”
嬴政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软软的,甜甜的,桂花的香味在嘴里化开,像一朵花在舌尖上绽放。他的眼眶又红了,但他忍住了。
“好吃。”他说。
天明笑了。他走到客厅中间,站在那些人中间。他看着他们——扶苏、盖聂、端木蓉、高月、少羽、盗跖、高渐离、雪女、班大师、大铁锤、卫庄、张良、嬴政。这些人,是他的家人。不是“像家人”,是“是家人”。不管他记不记得,不管他知不知道,不管他认不认。他们都是。
“大家。”他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他。
“我想说一件事。”
没有人说话,都在等他。
“我知道你们都认识我。在秦朝的时候,在机关城,在墨家。我知道你们对我很好,保护我,照顾我,等我。我不记得那些事了。但我的身体记得。我的手记得怎么握剑,我的脚记得怎么走路,我的嘴记得喊你们的名字。那些记忆,不会消失。”
他的眼眶红了。“我不确定我还能不能想起来。但我想说——不管我想不想得起来,你们都是我的家人。不是‘过去’的家人,是‘现在’的家人。是每天和我一起吃饭、一起说话、一起笑的人。就够了。”
没有人说话。因为所有人都哭了。哭得说不出话。
扶苏第一个走过去,把他抱进怀里。然后是盖聂,他走过去,把手按在天明的肩膀上。然后是端木蓉,她走过去,拉住了天明的手。然后是高月、少羽、盗跖、高渐离、雪女、班大师、大铁锤、卫庄、张良、嬴政。他们都走过去,围住了天明。围住了这个在秦朝时被他们称为“巨子”、在这个世界被他们称为“家人”的少年。
窗外的风吹过来,吹起窗帘,吹起桂花树的叶子。沙沙沙,像在鼓掌。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睡了。客厅很安静,只有呼吸声和空调的嗡嗡声。天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盏圆形的灯还亮着,他没有关。他看着那盏灯,想起了什么——不是记忆,是感觉。有人在看着他。很远,但一直在看。他知道那是谁——是娘。她在风里,在桂花香里,在每个他想她的夜里。她在看着他,笑。
“娘。”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但他知道,她听见了。一定听见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们所有人的头上,暴风雨正在酝酿。一道暗影,正在向这座城市逼近。那道光,不是白光。是另一种光。来自阴与阳的缝隙,来自一个他们谁都没有见过的人。
但那是明天的事。今晚,只有月光,只有桂花香,只有呼吸声。
今晚,是平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