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再次来到新家的。他带了很多东西——水果、牛奶、点心、还有几本课外书。书是他自己挑的,在书店里站了一个多小时,一本一本地翻,一本一本地选。陈默说“您可以问张老师,他知道天明喜欢看什么”,他说“不用”。他不想问别人,他想自己选。选那些天明可能会喜欢的、对他有用的、能让他开心的书。他不知道天明喜欢什么。在秦朝的时候,他不知道。到了这里,他还是不知道。他以为自己是父亲,但他从来没有当过父亲。他不知道怎么当。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袋子,敲了敲门。门开了,是扶苏。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T恤,领口有些松了,露出锁骨的线条。裤子是黑色的,膝盖没有鼓包了——新买的,在淘宝上,盗跖帮他选的。鞋还是那双鞋,鞋带一根白色一根灰色,系得很紧。
“你怎么来了?”扶苏问。
“来看看你们。”嬴政举了举手里的袋子,“带了些东西。”
扶苏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进来吧。”
嬴政走进去。客厅里很安静。天明不在,盖聂也不在。只有扶苏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天明的英语课本,正在整理笔记。他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印刷体。
“天明呢?”嬴政把袋子放在茶几上。
“和张老师出去了。”扶苏说,“补英语。”
“盖聂呢?”
“跟着去了。”
嬴政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来。他看着扶苏整理笔记,没有说话。扶苏也没有说话。两个人沉默地坐着,隔着茶几,像一个陌生人。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影。光影里有灰尘在飞舞,像无数个微小的、看不见的、正在寻找彼此的魂。
“扶苏。”嬴政开口了。
“嗯。”
“你恨我吗?”
扶苏的手停了一下。他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嬴政。“你怎么又问这个?”
“因为我想知道。”
扶苏沉默了片刻。“不恨。”
“真的?”
“真的。”扶苏说,“恨你没有用。你已经死了,我也已经死了。恨一个死人,没有意义。”
嬴政的手指蜷了一下。“那现在呢?现在我们都活着,你恨我吗?”
扶苏看着他,看了很久。“不恨。”
“为什么?”
扶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玉玺,握过毛笔,握过青铜酒杯。现在握着笔,握着洗碗布,握着拖把。那些东西,不一样。但他的心是一样的。在秦朝的时候,他的心是冷的。因为他不知道谁是真的对他好。到了这里,他知道了。对他好的人,不是因为他是什么人,是因为他是谁。是扶苏,是天明的哥哥,是一个需要帮助的、年轻的、一个人扛了太久的普通人。
“因为你是天明他父亲。”扶苏说,“他需要你。”
嬴政的眼眶红了。“他需要我?”
“嗯。”扶苏说,“他喊你‘父皇’。不是因为他记得你,是因为他想记得你。他想有一个父亲。不管那个父亲是谁,做过什么,配不配。”
嬴政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它流。扶苏也没有替他擦,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哭。
“扶苏。”嬴政的声音有些哑。
“嗯。”
“我想搬过来住。”
扶苏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什么?”
“我想搬过来住。”嬴政重复了一遍,“和你们一起。”
扶苏看着他,看了很久。“为什么?”
嬴政沉默了片刻。“因为我想和他在一起。不是远远地看着,是每天都能看见。早上他起床的时候,我能在厨房给他做早饭。晚上他写作业的时候,我能在旁边陪着他。他喊‘父皇’的时候,我能答应。”
扶苏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它流。
“不行。”他说。
嬴政的脸色白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他父亲。”扶苏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是他的父亲。但你不是他的家人。家人是每天在一起吃饭、睡觉、吵架、和好的人。你没有和他一起吃过几顿饭,没有和他一起睡过觉,没有和他吵过架,没有和他和好过。你不是他的家人。你是他的父亲。一个陌生的、遥远的、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父亲。”
嬴政的眼泪流得更凶了。“那我能怎么办?”
“等。”扶苏说,“等他来找你。不是你想来就来,是他想让你来。你才能来。”
嬴政看着他,看了很久。“他会来找我吗?”
扶苏沉默了片刻。“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心软。”扶苏说,“比你想象的心软。你对他好,他会记住。你等他,他会来。”
嬴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知道,扶苏说的是对的。他不是天明的家人。他没有资格搬过来住。他只是一个提供房子的、偶尔来的、带点东西的、坐一会儿就走的陌生人。
“好。”他站起来,“我等。”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扶苏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笔,低着头。他的肩膀在抖,他在哭。
“扶苏。”嬴政喊了一声。
扶苏抬起头。
“你恨我吗?”
扶苏看着他,看了很久。“恨过。现在不恨了。但我不原谅你。”
嬴政点了点头。“不原谅是对的。我不配被原谅。”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了。扶苏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笔,笔尖戳在笔记本上,戳出了一个洞。他看着那个洞,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把笔放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天明回来的时候,看见扶苏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
“哥,你怎么了?”
“没事。”扶苏笑了笑,“风大。”
没有风。窗帘一动不动,茶几上的书页也没有翻动。天明没有拆穿他。他走过去,在扶苏旁边坐下来。
“哥。”他靠在他肩膀上。
“嗯。”
“父皇来过了?”
扶苏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闻到了。”天明说,“桂花糕的味道。”
扶苏看着他,眼泪又流了下来。他伸出手,把天明抱进怀里。
“天明。”他的声音闷在天明的头发里。
“嗯。”
“你会去找他吗?”
天明沉默了片刻。“会。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天明想了想。“等我想起他的时候。不是想起他是‘父皇’,是想起他是‘父亲’。”
扶苏抱着他,抱得很紧。“好。我陪你去。”
“嗯。”
两个人抱着,在白色的、安静的、新家的客厅里。窗外,桂花树的香味从窗户的缝隙里飘进来,淡淡的,甜甜的。天明闻着那个味道,想起了嬴政。他站在桂花树下,提着两个袋子,低着头,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画面,但他知道,那是真的。父皇来过。在梦里,在桂花树下,在那些他还没有想起、但已经在想的记忆里。
“父皇。”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但他知道,他听见了。一定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