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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嬴政,张良为天明安排住处

秦时明月之寻月传说

嬴政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接到张良电话的。他没有存过张良的号码,但看见那一串数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他认识这串数字。不是认识,是记得。在秦朝的时候,他见过张良的字,读过张良的策,听过张良的名。他杀过张良的国——韩国,灭过张良的家——张家,追过张良的人——他刺过秦。他们之间,隔着国仇家恨,隔着血海深仇。但在这里,那些都不重要了。因为这里是上海,不是咸阳。他是秦正,不是嬴政。张良是张老师,不是留侯。

“秦教授。”张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课堂上念课文。

“张老师。”嬴政的声音也很平静。

“我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天明他们的住处。”

嬴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怎么了?”

“他们现在住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张良说,“铁皮屋顶,没有窗户,没有暖气,没有卫生间。冬天快到了,那里住不了人。我听说您在大学附近有一套空着的房子。”

嬴政沉默了片刻。“是陈默告诉你的?”

“是。”

嬴政没有说话。他在想——想天明在那个仓库里过冬的样子。铁皮屋顶不保温,风从破洞的纸板缝隙里钻进来,像无数根细针。天明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额头,嘴唇冻得发紫,手冻得握不住笔。他想起在秦朝的时候,天明也是在这样的冬天里流浪的。咸阳的冬天,冷得像刀子。他穿着单薄的衣服,缩在城墙根下,抱着膝盖,发抖。他不知道,因为他不在那里。他在咸阳宫里,烧着炭火,披着裘皮,喝着热酒。他不知道他的儿子在城外挨冻。

“秦教授?”张良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在。”嬴政说,“房子是有一套。两室一厅,空着。离明德中学不远,走路十五分钟。”

“那您愿意让他们住吗?”

嬴政沉默了片刻。“愿意。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我见天明。不是远远地看着,是和他说话,和他吃饭,和他……像父子一样。”

张良沉默了一会儿。“这件事,我不能替天明决定。您要问他。”

“我知道。”嬴政说,“我会问他。”

他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本《史记》。翻到《秦始皇本纪》,那一页写着“始皇三十七年七月丙寅,始皇崩于沙丘平台”。他在旁边批了一行字——“朕崩于沙丘,然朕之子亦崩于上郡。父子同岁而亡,天之数也。”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旁边又写了一行字——“今朕与子同在上海,天之幸也。”

写完,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小区院子,桂花树的香味从窗户的缝隙里飘进来,淡淡的,甜甜的。他深吸一口气,把那香味吸进肺里,存在那里。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扶苏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下午三点,仓库。我有事和你们商量。

过了一会儿,扶苏回复:好。

第二天下午三点,嬴政准时站在仓库门口。他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夹克,黑色的长裤,黑色的休闲皮鞋。头发重新剪过了,很短,露出额头和耳朵。胡子刮得很干净,脸洗得很干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一些。他的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点心——稻香村的,陈默帮他买的。他不知道天明喜不喜欢吃点心,但他想,总比空着手好。

门开着。他走进去,看见很多人。扶苏坐在折叠桌旁边,面前摊着天明的英语课本,正在整理笔记。高月在书架旁边看书,少羽在门口拍篮球,高渐离在调笛子的音,雪女在整理舞鞋,班大师在修电炉,大铁锤在搬矿泉水,端木蓉在检查药箱,盗跖在隔间里打电话,盖聂坐在门口那把缺了腿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本《论语》。张良站在书架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他们都在等他。

“坐。”扶苏指了指折叠桌旁边的空椅子。

嬴政坐下来,把点心放在桌上。高月走过来,打开袋子,从里面拿出几盒点心——桂花糕、绿豆糕、芝麻酥、桃酥。她把它们一盒一盒地摆在桌上,摆得很整齐。

“你买的?”扶苏问。

“嗯。”嬴政说,“不知道你们喜欢吃什么,就每样买了一点。”

扶苏没有说话。他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太甜了,但他没有说。他嚼着,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说吧。”他放下桂花糕,“什么事?”

嬴政看了看张良。张良走过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份房屋租赁合同,打印的,宋体字,白纸黑字。

“这是我在大学附近的一套房子。”嬴政说,“两室一厅,空着。离明德中学走路十五分钟。我想让天明他们搬过去住。”

仓库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嬴政,看着那份合同。

“条件呢?”扶苏问。

嬴政沉默了片刻。“没有条件。”

扶苏看着他。“上次你说,要带天明走。”

“那是上次。”嬴政说,“这次不一样。这次是让你们住。不是让天明一个人来。是你们所有人。扶苏、天明、盖聂、端木蓉、高月、少羽、盗跖、高渐离、雪女、班大师、大铁锤。所有人。”

扶苏愣住了。“所有人?”

“嗯。”嬴政说,“两室一厅不够住。但我会想办法。先住下来,再找更大的。”

扶苏看着他,看了很久。“为什么?”

嬴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他不知道扶苏会怎么回答,不知道天明会怎么回答,不知道墨家的人会怎么回答。他只知道,他不想让他们再住在这个仓库里。铁皮屋顶,没有窗户,没有暖气,没有卫生间。冬天快到了,他们不能住在这里。

“因为你们是天明的家人。”嬴政的声音很低,“天明是我的儿子。他的家人,也是我的家人。”

仓库里又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风吹过铁皮屋顶的声音,哐当,哐当,像一面破鼓。

天明的眼眶红了。他坐在折叠桌旁边,手里拿着英语课本,课本还翻在那一页——“beautiful”。他看着嬴政,看着那个在秦朝时他没有见过几面的、到了这个世界才慢慢熟悉起来的、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人。他叫他“父皇”,因为扶苏说他是。因为盖聂说他是。因为他自己说他是。因为他是。

“父皇。”他喊了一声。

嬴政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对我们好?”

嬴政想了想。“因为你们对我好。”

“我们什么时候对你好了?”

嬴政沉默了片刻。“你们让我来仓库。你们让我坐在这里。你们让我和你们一起吃饭。你们没有赶我走。这就够了。”

天明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它流。扶苏也没有替他擦,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哭。

“哥。”天明转过头,看着扶苏。

“嗯。”

“我想搬。”

扶苏看着他,看了很久。“好。”

他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孙扶”。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印刷体。签完了,他把合同推给嬴政。

“谢谢。”他说。

嬴政接过合同,手指在发抖。“不用谢。”

他看着扶苏的签名,看着“孙扶”两个字,想起在秦朝的时候,扶苏的签名是“扶苏”。两个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他见过很多次,在奏章上,在竹简上,在那些他批阅过的、无数个深夜的文件上。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现在他认真看了,但已经不是“扶苏”了。是“孙扶”。一个普通的、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身份的、流落在异乡的年轻人的名字。但他的字,和秦朝时一样。一笔一划,都像刻在骨头里。

“房子什么时候能住?”扶苏问。

“随时。”嬴政说,“钥匙我带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银白色的,小小的,在灯光下闪着光。扶苏拿起那把钥匙,握在手心里。

“天明。”他喊了一声。

“嗯。”

“走。去看新家。”

天明站起来,把英语课本塞进书包,拉好拉链,用绳子绑住。他背上书包,走到扶苏身边。扶苏拉着他的手,走出仓库。其他人跟在后面——盖聂、端木蓉、高月、少羽、盗跖、高渐离、雪女、班大师、大铁锤、张良、嬴政。他们走出安康村,走过那棵歪脖子树,走过李叔的小超市,走过天桥,走过红绿灯,走过商场,走过小区,走到一栋六层的老楼前。楼很旧,外墙的涂料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但楼前有一棵桂花树,正开着花,香味飘满了整条街。

“三楼。”嬴政说。

扶苏拉着天明,走上楼梯。楼梯是水磨石的,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他们走到三楼,找到那扇门。门是深棕色的,上面贴着一个福字,已经褪色了。扶苏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门开了。

他们走进去。

客厅不大,但很干净。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一个书架。书架上是空的,但很干净,没有灰尘。卧室有两间,一间大一些,放着一张双人床;一间小一些,放着一张单人床。厨房有灶台、水池、冰箱、微波炉。卫生间有马桶、洗手池、热水器。

天明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他的眼睛亮了。

“哥。”他喊了一声。

“嗯。”

“这里有窗户。”

“嗯。”

“有阳光。”

“嗯。”

“有暖气。”

“嗯。”

“有卫生间。”

“嗯。”

“有厨房。”

“嗯。”

“有床。”

“嗯。”

天明转过头,看着扶苏。“哥,我们不用睡地上了。”

扶苏的眼眶红了。“嗯。不用睡地上了。”

天明笑了。那是一个很甜的笑,像春天里的第一朵花。他很久没有这样笑了。

扶苏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它流。天明也没有替他擦,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哭。

“哥。”他喊了一声。

“嗯。”

“你怎么哭了?”

扶苏擦了擦眼泪。“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你有新家了。”

天明看着他,看了很久。“不是我有新家了。是我们有新家了。”

扶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他蹲下来,把天明抱进怀里,紧紧地抱着。他的肩膀在抖,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天明。”他的声音闷在天明的肩膀上。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还在。”

天明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拍了拍扶苏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小时候扶苏拍他的背一样。

其他人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风吹过桂花树的声音,沙沙沙,像在鼓掌。

盖聂靠着门框,双手抱胸,嘴角微微上扬。端木蓉站在他旁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高月靠在少羽肩膀上,少羽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盗跖蹲在地上,系鞋带,系了很久,因为他不想让人看见他在哭。高渐离把笛子举到唇边,吹了一个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竹林。雪女闭上眼睛,听着那个音,嘴角微微上扬。班大师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关上。又打开微波炉,看了看,关上。他走到灶台前,用手摸了摸,点了点头。大铁锤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太高了,怕撞到门框。他站在那里,看着里面,笑着。

张良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手里拿着那份文件夹。他看着天明和扶苏抱在一起,嘴角微微上扬。他想起在秦朝的时候,他也见过这样的画面。不是天明和扶苏,是刘邦和吕雉。他们也是这样抱着,在刚搬进新家的那一天。那时候他想,这就是家。不管在哪里,不管在什么时候,只要有人等你,有人抱着你,有人和你一起吃饭、睡觉、吵架、和好,就是家。

“张老师。”嬴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张良转过头,看见嬴政站在他旁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刚才那盒点心。

“您不进去?”张良问。

嬴政沉默了片刻。“不进去了。”

“为什么?”

嬴政看着客厅里的天明,看着他和扶苏抱在一起,看着他笑,看着他哭。

“今天是他们的日子。”嬴政说,“不是我的。”

张良看着他,看了很久。“您变了。”

“哪里变了?”

“在秦朝的时候,您不会把别人的日子让给别人。”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在秦朝,我不知道什么是‘别人的日子’。我以为天下都是我的。所有的日子,都是我的。现在我知道了。有些日子,不是我的。不能抢,也抢不走。”

他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天明还站在客厅里,和扶苏一起看着卧室。他们在商量谁睡大床,谁睡小床。天明说“哥睡大床”,扶苏说“你睡大床”,天明说“你睡”,扶苏说“你睡”。两个人推来推去,推了半天,最后决定猜拳。天明出了剪刀,扶苏出了布。天明赢了,笑了。扶苏输了,也笑了。

嬴政看着那个画面,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笑,很淡,但很真。他转过身,走下楼梯,走出楼门,站在桂花树下。他仰头看着三楼的那扇窗户。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窗户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陛下。”陈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嬴政转过身,看见陈默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把伞。天没有下雨,他不知道为什么带伞。

“回去吧。”陈默说,“天冷了。”

“嗯。”嬴政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的灯还亮着,像一颗星星。

“陈默。”

“嗯。”

“你说,他们会喜欢那个房子吗?”

陈默想了想。“会。”

“为什么?”

“因为那是家。”陈默说,“不是房子。是家。”

嬴政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你说得对。”

他转过身,走了。这次他没有回头。

三楼的窗户里,天明站在窗前,看着嬴政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手里拿着那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太甜了,但他没有说。他嚼着,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哥。”他喊了一声。

“嗯。”扶苏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父皇走了。”

“嗯。”

“他为什么不来?”

扶苏沉默了片刻。“因为他怕。”

“怕什么?”

“怕你不想见他。”

天明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桂花糕。糕上沾着他的牙印,一个一个小小的坑。“我想见他。”

扶苏看着他。“那下次他来的时候,你告诉他。”

“好。”

天明把那块桂花糕吃完了,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他走到书架前,把那件卡通老虎T恤从书包里拿出来,叠好,放在书架上。老虎的眼睛已经模糊了,胡须也看不清了,像一只正在褪色的、慢慢消失的动物。但它还在。就像那些记忆,模糊了,但还在。在某个地方,在某个人的心里,在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上。

“哥。”他喊了一声。

“嗯。”

“这里真好。”

“嗯。”

“我们以后就住这里了?”

“嗯。”

“不搬了?”

扶苏看着他,看了很久。“不搬了。”

天明笑了。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的夜空。没有星星,但有一架飞机的尾灯在闪烁,红一下,白一下,像一颗在移动的星星。他看着那颗“星星”,想起了什么——不是记忆,是感觉。有人在看着他,很远,但一直看着。他不知道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很重要。非常非常重要。

“晚安。”他对着夜空说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但他知道,那个人听见了。一定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