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进行到第四十三天的时候,张真源病倒了。
其实早有征兆。他连续一周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白板上密密麻麻的进度条每一格都是他熬红的眼睛换来的。丁程鑫劝过他,马嘉祺劝过他,连宋亚轩都把热可可换成安神茶端到他桌上,他只是笑着点头说“知道了知道了”,然后转头继续打电话、看合同、改方案。
敖子逸是最后一个发现的。也不能怪他——他这周在北京谈一个关键的合作方,每天只能通过视频电话看到张真源。屏幕里的张真源永远精神饱满,笑容得体,问他累不累总是摇头。他信了。
直到那天晚上十一点多,他提前结束谈判飞回来,推开卧室的门,看见张真源蜷在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露出来的半张脸烧得通红。
“张真源。”敖子逸蹲下来,手背贴上他的额头,烫得他指尖一缩。
张真源迷迷糊糊地睁眼,看见是他,第一反应居然是一个笑:“你回来啦……比预想的早了半天……”
敖子逸没有说话。他转身去拿退烧药、倒温水、拧湿毛巾,动作快而精准,没有一丝多余的忙乱。但张真源看到他捏着毛巾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怕。
“我没事,就是有点烧。”张真源撑着坐起来,接过药片吞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可能是昨晚在工地吹了风。”
“工地?”敖子逸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去工地了?那个地方土壤污染物挥发还没完全处理好,防护不到位就去现场,你不要命了?”
张真源被他语气里的怒意惊了一下,抬头看他,发现敖子逸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情绪——不是生气,是恐惧。那种害怕失去的、无法掌控的、像溺水一样的恐惧。
“敖子逸……”张真源伸手去够他的手指,被对方反手握住了,力气大得像要捏碎骨头。
“你答应过我什么?”敖子逸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说让我看着你,别让你累死。你呢?你让我看了吗?你连自己发烧了都不知道,你连防护都没做好就下工地——张真源,你是不是觉得你的命不值钱?”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炸开,把张真源震得整个人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下次不会了”,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极轻极细的抽噎。
敖子逸的怒意在听到那声抽噎的瞬间碎了个干净。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风暴已经平息了大半,只剩下心疼和懊悔。
“对不起,我不该吼你。”他的声音哑了,把张真源连人带被子抱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我不该吼你。我只是……太怕了。”
张真源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洇湿了他的衣襟。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四十多天拼命往前冲,把所有重担扛在肩上,是因为他以为自己必须足够强大才能撑起这个局。但现在他才知道,他不需要那么强大。有人愿意替他扛。
“我不去工地了。”张真源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至少在防护做好之前不去了。”
“以后无论去哪里,做什么,都要先告诉我。”敖子逸收紧手臂,“你再这样瞒着我,我就……”他顿了一下,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任何威胁的话,因为他舍不得。
“你就怎样?”张真源抬起头,红着眼睛问。
敖子逸低头看着他那张泪痕斑驳的脸,忽然无奈地笑了:“我就每天跟着你,寸步不离。你去哪我去哪,你见谁我见谁,你吃饭我看着你吃,你睡觉我搂着你睡。你要是觉得烦,就别再吓我。”
张真源吸了吸鼻子,把脸重新埋进他怀里,声音小小的:“不烦。”
这场高烧来势汹汹,张真源烧了整整三天。三天里,别墅里的气氛像是变了质的空气,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焦虑。丁程鑫每天熬粥送到门口,交给敖子逸就转身离开,不多看不多留。马嘉祺把所有需要张真源签字的文件都推迟了,自己一个人扛下了所有对外沟通。刘耀文一天跑三趟药店,把退烧贴、维生素、止咳糖浆买了一堆又一堆。宋亚轩在张真源房间门口放了张椅子,坐在那儿看文件,美其名曰“通风好”,实际上谁都知道他是在守着。
严浩翔和贺峻霖把张真源负责的那部分工作无声无息地分摊了,没有问过一句“谁来接手”,两个人默默地把进度条往前推,等到张真源退烧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白板上好几项任务已经被打上了勾。
“你们……”张真源靠在床头,看着围在床边的六个人,嗓子还哑着,眼眶先红了。
“别多想。”马嘉祺把一沓已经签好字的文件放在床头柜上,“这些都是你之前教过我们的,我们只是照做。出了问题算我的,做好了算大家的。”
丁程鑫把粥碗放在床头柜另一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帮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两个人的手指短暂地碰了一下,丁程鑫不着痕迹地缩了回去,但张真源看到了他的手在发抖。
“程鑫哥。”张真源叫住他。
丁程鑫停下来,没有转身。
“粥我喝完了给你发消息。”张真源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病中的软糯,“你别学我熬夜,你的黑眼圈比我重了。”
丁程鑫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头也不回地走了。但那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等到房间里只剩下敖子逸的时候,张真源端起粥碗,一勺一勺慢慢地喝着。白粥熬得浓稠适度,里面加了切碎的青菜和一点点肉松,温度刚好不烫嘴。他喝到一半,忽然停下,把碗递给敖子逸:“你尝尝,程鑫哥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敖子逸接过碗,没有尝,而是放在一边,伸手把张真源嘴角的一粒米擦掉:“明天我去工地盯着防护措施的整改,不达标不许任何人进去。你好好养病,什么时候退烧满三天了,什么时候才能碰工作。”
“三天?”张真源瞪大眼睛,“敖子逸,项目进度——”
“进度有我。”敖子逸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最大的任务是把身体养好。你要是倒下了,这个项目就算做成了也没有意义。对我来说。”
张真源知道拗不过他。这个人在原则问题上从来不会让步,而要让他让步的唯一方法就是真的做到他要求的事。于是他乖乖地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露出两只眼睛看着敖子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