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鸠鸟窃巢,雏鸠虚承天恩
暮岁天寒,皇城内外积雪覆没,街巷人迹罕至,宫道之上,唯见零星几名洒扫宫人,以及南军宫门守卫、巡逻甲士。
朗朗书声穿过长廊,打破宫中沉寂,麻雀栖息在窗外的梅花枝头,檐下挂着被寒风吹得叮当响的风铎——一串由青铜材料制成的,用以惊鸟驱邪。铃身雕刻着展翅的玄鸟,历经多年风雨,却也锈迹斑斑。铃舌则是一枚仿制钱币样式的青铜钱,就静静地垂在铃身之下,风一起便随风而动。
东宫,一衣着玄色龙袍之人负手立于廊下,龙袍上由金丝绣成的龙,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耀眼的金黄色光芒。他身长八尺,一把长剑悬挂在他紧实有力的腰部一侧,剑虽未出鞘,却又极具压力。尽管他面容和善,但眉宇间却带着迫人望而生畏之威仪。
在他的身影投下的那片阴影之外,一抹赤色出现在他身后,来人身着一袭曲裾深衣,衣襟、袖口以及下摆皆为白色,还绣着花鸟纹样。
她的目光如冬日里的暖阳,落在帝王的身上。从他挺拔的脊背,再到宽厚雄壮的肩膀,最后再落到他那让人移不开眼且棱角分明的侧脸上。
她向前一步站在了阳光能够照射到她的位置,那支金色木槿花步摇稳稳地插在绾作高髻的青丝之间。步摇上的玉叶流苏轻坠,即使迎面吹来的寒风也没能使其凌乱,只在叶与叶的碰撞间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与屋檐下挂着的风铎同频。
“陛下,天寒地冻,还是莫要着凉,免得染了风寒。”她嘱咐宫人拿来狐裘,欲为面前的男人披上。
“汝体弱方愈,当善自珍重,此件狐裘,还是尔着为宜。”男人抬手阻止了她的动作,侧过身接过她手上的狐裘,为她披上。
“陛下厚爱,妾心感念之。”女人纤细的手指扯了扯裘衣,躬身言谢。
“妾愚钝,今日见陛下心有所思,虽不敢妄测帝心,但只愿能为您分忧一二。”她接过宫人递过来的手炉,目光放在男人的脸上,观察着他他接过工人递过来的手炉,目光放在男人的脸上,观察着他的反应。在看见男人依旧面色如常,便将手炉递到了他的手上。
“无事,只是想到了一位故人。”他将手炉推回到了她的手中,抬手轻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注意保暖。
片刻,他扬起嘴角冲她笑道:“进去看看孩子们近日功课如何。”
“既然公子对郢国覆灭之事如此好奇,那今日便为诸位殿下讲解其中因果。”
今日天气寒冷,本该在太学学习的公子们便来到了东宫听学。案几上,一位衣着玄色官袍,手拿竹简的男人,正是当朝相国,也是皇帝任命教导皇子们的太傅——卫肆。
入朝为官十余年,今人至中年,事物繁多,生出的华发反较他人为多。虽年华渐去,却也见旧年之英姿,犹在眼前。
“郢国有女,为众人所爱。”他缓缓地摊开摆在面前的竹简,张开嘴,平静地说出一件有关一位故人的故事。
尽管他的面色依旧如往常一般平静,心中却也泛起层层波澜。
“郢姓子弟多慧,善治国。储君未立,而王属意长公主,欲授以经国之术, 孰料巨变陡生,王弟窃国。宫变之下,君王一脉尽殁,唯公主孑然一身,苟活于世间。”
“此事还须溯及三十余年前的那一夜。”他抬头朝一旁燃烧着炭火的火盆望去,眼中倒映着那一团舞动着的橙红色火焰。
透过火焰,他好似看到了漫天火光的郢王宫,还有那覆没郢国旧都屋瓦的“白雪”。
帝王与妃子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进了屋,在角落寻一位置,挨着坐下。
屋外复又飞雪,屋内薪火烧得噼啪作响。待热气漫开,已是一室春温。
他起身从薪箱里取出几根干柴,添进了火盆里,娓娓道来:“天下人皆知,其国崇巫至极,下至民间琐务,上至国君废立,必经巫觋,方能行动。”
“昭王继位之后,一定程度削去了巫觋的决策权,却也因此得罪了他们。”
“昭王弟平王,率重兵围住郢王宫,水泄不通。其入宫弑兄,逼死王嫂,暗贿巫觋,遂以‘昭王昔年假传先诏,夺吾气运’为由,自诩替天行道,登临大位。”他拍拍手中的灰,坐回案几之前。说到这,不禁摇头叹气。
“对外,他宣称,早已下诏书,妥善安排宫中所有人。然当夜,郢都竟降下漫天‘大雪’——实为焚宫之烟灰,落满全城,待灰烬变凉覆在屋瓦之上,瞧着却像雪。”
“那座百年宫殿,终在火中化作一片灰烬。”
“面对群臣质疑,他便召来巫觋,扬言:‘昭王窃据王位,致使国运衰微,非焚旧宫不能革故鼎新’。”
“未几,下诏都城南迁,迁都余阴城——那正是平王辖下的封邑之地。”说完,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茶水入口甘甜,此刻却尝到了一丝苦楚,卡在喉间久未消散。
“先生,那后来呢”堂下有人先耐不住好奇,赶忙问他,一脸地认真。
“后来啊……”
“对于昭王的长女,平王公然宣称:‘不忍再添杀孽’,愿不计前嫌,收为义女。”
“此后十余年间,这位公主依旧居于王宫,尊荣不减,一切用度皆如往日。平王对其视若己出,此举更是为他赢得了仁德之名,广受百姓赞颂。”
“殊不知,这竟是平王演给天下人看的一场戏。”说到这,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那场焚宫大火,早已将真正的长公主带走。而深居王宫、享尽荣华的那一位,不过是平王养在乡野,用来顶替的外室之女,借此鸠占鹊巢瞒过了天下人的眼目。”
“鸠鸟窃巢,雏鸠虚承天恩。”这是写下的那行字,字字珠玑,字字泣血。
“此为郢国亡国条件之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