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越升越毒,晒得院里黄土直冒热气,风一吹,细土沫子扑人一脸。
顾深后背抵着石墙,浑身虚得厉害。右肩那道刀口火辣辣地疼,扯得整条胳膊都抬不起来,骨头缝里跟扎了针似的。他常年进山打猎,磕伤碰伤是常事,可这回被匪人一刀劈得太深,疼得指尖止不住抖。
院里静得吓人,方才在后山遇匪的一幕,压得几个人心口发沉,谁都不敢大声喘气。
顾浅蹲在灶下添柴,枯枝烧得噼啪响,反倒更显慌。
葵音端着一碗凉水快步过来,直接递到顾深嘴边,性子爽利干脆,半点不拖泥带水。她毕竟以前在高门大户做过大丫鬟,见过世面、加上又懂点药理和粗浅护伤法子,只是如今嫁进山里过日子,早敛了往日做派,“快喝两口压压惊。等水开了,把这破布拆了重包,匪人的刀脏,拖久了烂伤口,到时候人废了,咱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顾深仰头灌了两口,干哑的嗓子才好受些。他瞥了眼浸透黑血的绷带,强撑着道:“没多大点事,山里磕着碰着不都这样?忍忍结痂就好了,咱们做粗活的,糙得很,命也硬着。”
“忍不得!”葵音直接打断,伸手摸了摸黏糊糊的伤口,眉头一皱,说话直来直去,没半点弯弯绕,“血都渗透了!你是家里顶梁柱,真躺倒了,这荒年乱世,我们几个喝风等死?我以前在大户人家见过,这种带泥带锈的刀伤,拖几天就得烂,搞不好要丢命!”
她看着温和,心里门儿清,遇事稳得住,比寻常村妇少些哭哭啼啼,多了几分机灵决断,只是平日藏着,看着就是普通过日子的农家媳妇。
顾慧怯生生拽着顾深的衣角,小脸惨白,眼睛红红的,小声哭唧唧:“哥,疼不疼?我给你吹吹。”
顾深抬手摸了摸妹妹的头,强压下肩上剧痛:“不怕,哥没事。”
方才他进山打猎,半路撞上四个散匪,都是战乱逃出来的兵痞,见他背着猎物,上来就抢。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把匪人引到家里来,家里全是老弱,遇上就是死。
硬拼许久,挨了一刀,才勉强把人逼退。可打斗动静太大,这下山脚有人家的事,彻底露了底。
顾浅吓得脸都白了,柴火往灶里一塞,急得声音发颤:“哥,咱不能在这住了!那些匪人记仇,肯定会回来,到时候咱跑都没处跑!”
顾深喘着粗气,满心无力:“我知道危险,可不住这,咱去哪?到处闹饥荒,山下村子不收外乡人,去镇上就是流民,路上更危险。”
葵音烧着火,手脚麻利翻出草药、粗盐和干净麻布,心里早盘算好了,说话接地气,句句实在:“别瞎跑,也别死守。你哥现在伤成这样,跑出去遇上流民土匪,全家都完。”
“我先给他把伤口收拾利索,别发炎。这几天咱少出门,灶火别烧太旺,别冒烟招人眼。我跟阿浅轮流去山口盯着,看那帮人回没回来,附近有没有乱兵。”
没有啥弯弯绕绕的计策,就是比普通庄稼人多几分心眼,懂趋利避害。
她兑好盐水,扶着顾深坐好,下手稳当利落:“忍着点,盐水洗伤口疼,别乱动。我以前见人这么处理,把脏东西洗干净,才不会烂。”
顾深咬着牙硬扛,额角疼出一层冷汗。
葵音动作干脆,揭开黏在伤口上的破布,仔细擦洗脓血泥污,撒上草药粉,一圈圈缠紧,松紧合适,不像乡下妇人胡乱勒紧。
擦洗完,她松了口气,直言不讳:“还好没伤到骨头,就是刀太脏,这几天你千万别干活,别进山,养好伤最重要。”
她望着空荡荡的山野,语气沉了些:“我前几天下山换粮,听说最近逃匪到处抢,好些孤户人家都遭了殃,就咱这孤零零一户,最容易被盯上。”
顾深低声道:“我也听说了,可实在没处去。”
葵音咬了咬牙,说得直白实在:“先熬几天,等你能走动了,咱别往远跑,远了全是乱兵流民。就去山下大村子边上落脚,人多的地方匪不敢乱来。咱有力气,能种地劈柴,我也能去大户人家帮工,混口饭吃,先保命要紧。”
顾浅立马点头:“对!去村里!总比在山里提心吊胆强,我这两天睡觉都不敢睡沉!”
顾深看着弟妹,再看看处事周全的媳妇,缓缓点头:“行,就听你的。”
他一辈子老实本分,只想进山打猎、守着家人过日子,可世道乱了,普通人连安稳活下去,都成了难事。
锅里水烧开,葵音把今天打的野兔下锅清炖,没多少佐料,却是眼下最好的补品。
肉汤咕嘟作响,淡淡肉香飘满小院,可几人心里都悬着。
日头毒辣,山野寂静,风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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