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忽然飘起一阵细雨,来得轻,也来得急。方才天上还只是蒙着一层薄灰云,转眼细细的雨丝就斜斜落了下来,淅淅沥沥打在树叶上,把山林浇得湿润,白日里燥热的暑气一下子散了干净。
田埂上刚栽的青菜、小葱被雨水浇透,叶片挺得直直的,鲜嫩发亮,这下下午不用全家下地挑水浇菜,倒是省了一桩累活。
雨天路滑,山路泥泞,外头没什么农活能做,顾家一家子便都守在小院里,各做各的小事,安安稳稳过一个闲散阴雨天。
堂屋窗边光线软和,不晒人,最适合做针线。葵音搬了张竹凳挨着窗户坐下,手里摊开一块洗干净的藏青粗布,拿着细针白线,慢慢给顾深缝新褂子。入秋之后山里早晚凉,顾深天天上山砍柴、下地干活,身上那件旧褂子早就磨得发白,袖口破了两个大口子,领口也洗得松松垮垮。她想着趁雨天清闲赶出来,降温前正好让他穿上。
葵音做惯了针线,手很稳,银针来回穿梭,针脚整整齐齐。她垂着眼专心缝着,窗外雨声沙沙,时间都慢悠悠的,一块普通粗布,慢慢有了衣裳的样子。
“嫂子,我也跟你一块儿学。”
顾慧搬来个小矮凳凑在旁边,手里捏着块碎布头,也学着穿针引线。她年纪小,手劲不稳,针脚歪歪扭扭,有的地方缝得太密,有的地方又松松散散,看着乱糟糟的。
顾慧皱着眉,捏着自己缝的布头叹气:“哎呀,怎么这么难看啊。”
葵音抬眼看她,轻声笑了笑:“慢慢来,急什么。”
“嫂子,我练了好半天了,”抬起头,一脸委屈,“你缝的又直又匀,我怎么总缝不好?是不是我手太笨了?”
“哪有什么笨不笨的。”葵音停下手里的活,伸手握住她的小手,“针线活就是磨性子,你先把布扯平捏紧,手腕别乱晃,一针挨着一针,间距差不多就行,不用赶速度。”
说着,她握着顾浅的手,带着她慢慢扎了几针。
顾慧乖乖跟着,小声问:“嫂子,我每次一用力,针就歪了,是不是劲儿用太大了?”
“对,轻一点,针慢慢扎进去。”葵音耐心说着,“你看,这样是不是顺多了?”
顾浅盯着针脚,眼睛一亮:“好像真的整齐些了!”
“多练就熟了,天天做,手感自然就有。”
“那我以后天天练,以后我也给大哥缝衣裳!”干劲一下子上来,重新拿起针线,一点点慢慢缝,偶尔缝错了就拆了重来,虽然慢,却比刚才规整了不少。
堂屋另一边的屋檐下,顾深正坐着编竹篮。早上上山砍的嫩竹韧性好,最适合做竹器。他拿着小刀,把粗竹竿劈成宽窄一样的竹篾,削掉竹节,磨平边角,一点毛刺都不留。
平日里话不多的男人,做起活格外细心,竹篾在他手里弯折缠绕,没一会儿,一个小巧结实的竹篮就有了模样,纹路细密,看着比镇上卖的还耐用。
顾慧缝累了,撑着下巴趴在桌边,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顾深干活。
“大哥,你手也太巧了吧。”她忍不住开口夸赞。
顾深手上动作没停,淡淡应了句:“熟能生巧,做久了就会。”
“你这竹篮编得真好,比村口王大爷编的还精致呢。”“拿到镇上集市去,肯定好多人买。”
顾深抬眸看了眼妹妹,眉眼柔和了些:“山里过日子,样样都得自己算计。编点竹篮竹筐,家里装菜盛粮都能用,不用花钱去买,攒着也能换点零碎银钱。”
“那大哥你以后教教我好不好?”顾慧立刻坐直身子,满眼期待,“我学会了,也帮家里编东西。”
“等天晴地里活松快些,我慢慢教你。”顾深应下。
“太好了!那我一定好好学!”她开心得晃了晃腿。
葵音听见兄妹俩说话,一边缝衣裳一边轻声搭话:“想学是好事,多学一门手艺,以后总有用处。”
“嫂子说得对!”顾慧转头看向葵音,“以后我跟你学针线,跟大哥学编竹器,咱们家的东西我都自己做!”
顾深闻言,嘴角微微勾了勾:“慢慢来,不用急。”
雨声敲着青瓦,沙沙响个不停,屋里安安静静,只偶尔有几句说话声。油灯的光暖暖的,驱散了雨天的阴凉。
顾浅坐了大半天,腰背酸得厉害,伸了个懒腰站起身。
“坐着久了,腰都僵了。”她揉着后腰,“屋里湿气重,我去烧点热水吧,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葵音点点头:“也好,雨天喝点热水舒服。”
顾慧快步走到灶台边,掀开灶门,添了几根干柴,引着火绒轻轻一吹,火苗立刻窜了起来,橘红色的火光映得小脸暖暖的。柴火噼啪轻响,锅里的凉水慢慢热了,不多时就咕嘟咕嘟冒起热气。
“嫂子,水开啦!”“咱们泡点野茶吧?雨天喝茶解闷,还能祛湿气呢。”
葵音刚好缝完一段,抬手揉了揉脖子:“行,泡一壶歇歇。”
顾慧立刻起身,从房梁挂着的竹篓里抓了一把晒干的野山茶,茶叶带着淡淡的山野清香。她把茶叶放进粗陶壶,冲进沸水,茶香一下子散开,满屋子都是清清爽爽的味道。
她麻利地倒了三碗茶,端着两碗走到屋檐下,递给顾深一碗,又给葵音送去一碗。
“大哥,喝茶。”
顾深接过粗瓷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辛苦你了。”
“不辛苦!”顾慧捧着自己的碗,小口抿了一口,眼睛弯起来,“好香啊,比去年镇上买的茶叶还好喝。”
葵音喝了一口茶,轻声道:“这是夏天摘的野茶,晒得干,存得住。”
“以后每年夏天,我跟嫂子一起去山上摘!”
顾深闻言,叮嘱一句:“上山摘茶要结伴,别往太深的林子里去,不安全。”
“知道啦大哥,我肯定不乱跑。”
几人捧着热茶慢慢喝着,雨声在耳边轻轻响着,屋里暖融融的,简单平淡,心里却格外踏实。
雨断断续续下了小半天,到傍晚才慢慢停了。乌云散开,天色清亮了不少,山上的树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满眼翠绿。空气里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深吸一口,浑身都松快。
顾深放心不下屋后的山路和田地,起身推开门出去查看。看了看田埂有没有积水,山路有没有被冲坏,又弯腰把被雨水冲歪的菜苗扶好,确认都没问题,才慢慢走回院里。
葵音听见脚步声,抬头问:“外头都还好吧?”
“没事,菜苗扶好了,田埂也没积水。”顾深回道。
“那就好,就怕一场雨把菜冲坏了。”葵音松了口气。
天色慢慢暗下来,暮色笼罩了小院。葵音把针线收起来,往灶台走去准备晚饭。雨后田边冒出不少嫩野菜,她拿起顾深刚编好的新竹篮,去田埂摘了些野菜、小青菜,又掐了一把小葱。
“慧儿,过来帮我择菜。”葵音喊道。
“来啦嫂子!今天晚上吃什么呀?”
“做个野菜豆腐汤,再蒸点杂粮馍。”葵音一边择菜一边说,“雨天喝点热汤,胃里舒服。”
“太好了,我最喜欢喝野菜汤了!”顾慧蹲在一旁,认真挑拣着菜叶。
顾深也走过来,帮忙把柴火归置到灶台边:“我把柴火码好,等会儿烧火方便。”
“辛苦你了。”葵音轻声道。
“一家人,客气什么。”顾深淡淡开口。
简单的食材,在葵音手里收拾妥当,很快一锅鲜香的野菜豆腐汤就煮好了,热气腾腾。杂粮馍蒸得松软,一家人围坐在木桌旁吃饭。
顾浅扒拉着碗里的野菜,随口问道:“再过些日子,田里的菜是不是就能吃了?”
“再过十来天,小葱青菜就能掐着吃了。”葵音说道。
顾深接话:“入秋之后农活多些,等忙完这阵子,就能安稳歇几日。”
“那歇下来的时候,大哥可别忘了教我编竹篮呀。”
“忘不了。”顾深点头。
几人边吃边聊,说着山里的收成,秋日要做的活计,话都家常细碎,却满是暖意。
入夜之后,山里彻底安静了,雨停了,只有草丛里断断续续的虫鸣。月色朦胧,夜风轻轻吹着,小院安安静静。一家人收拾妥当,早早洗漱歇息。窗外清风缓缓,伴着淡淡的草木气息,每个人都睡得安稳踏实,正是寻常人家最朴素安稳的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