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苦笑了一声:“张婉心,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了解我了?”
“三年的替身,不是白当的。”张婉心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自嘲还是讽刺,“你以为我只会穿秦念的衣服、学秦念的笑容?我看你的时间,比看我自己的都多。”
空气安静了几秒。
聂林峰松开她的手腕,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覆上自己的眼睛。
他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光盘里还有一段视频。”
“什么视频?”
“你妈妈录的。”聂林峰把手放下来,露出通红的眼眶,“她没有在录音里说完的话,在视频里说了。”
张婉心的心跳漏了一拍。
“视频在哪里?”
聂林峰看着她,目光里有挣扎,有犹豫,还有一丝深深的不忍。
“在我手机里。”
张婉心伸手去拿他的手机。
聂林峰没有阻止。
手机屏幕亮起来,锁屏画面是一张照片——海边的日落,两个人并肩坐在一起,女孩的头靠在男孩的肩膀上,男孩侧头看着女孩,嘴角带着一抹温柔的、毫无防备的笑意。
女孩是张婉心。
男孩是聂林峰。
张婉心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钟,然后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手机解锁了。
聂林峰给她说过他的密码。早在一年前,他说过一句很随意的话:“你试试你的生日。”她试了,真的打开了。
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为了方便她查看他的行程,好随时配合他的“替身计划”。
现在她才知道,那个密码从三年前就设好了,从来没有改过。
她打开相册,置顶的第一个视频,时长四分十二秒。
缩略图上是一个穿着淡蓝色病号服的女人,坐在病床上,瘦得几乎撑不起那件衣服,但脊背挺得笔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张婉心点开视频。
画面晃了晃,然后稳定下来。
女人的脸清晰起来——眉眼和张婉心有七分相似,嘴角的弧度和她笑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多了岁月和病痛雕刻的痕迹。
沈若溪。
张婉心的母亲。
视频里的沈若溪看着镜头,轻轻笑了一下。那种笑容很温柔,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拂过湖面,但张婉心注意到母亲的下眼睑有一道浅浅的泪痕,像是刚哭过不久。
“心心。”沈若溪开口了,声音比录音里更清晰,也更温柔,“妈妈录这段视频的时候,你已经睡了。你在隔壁的陪护床上睡得很香,妈妈偷偷看了你很久,你睡觉的样子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喜欢把被子拉到下巴,一只手露在外面。”
张婉心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不记得这个场景。
完全不记得。
但她能感觉到——那种被母亲注视着的、温暖的、安全的、被无条件爱着的感觉——还残留在身体的某个角落,被这段视频唤醒,像一朵被冰封了很久的花,终于在阳光下慢慢舒展开花瓣。
“心心,妈妈的时间不多了。”沈若溪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医生说我可能撑不过这个月。妈妈不怕死,妈妈怕的是你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疼你,没有人爱你,没有人护着你。”
张婉心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
“你爸爸他——”沈若溪顿了顿,轻轻叹了一口气,“他不是你的亲生父亲。这件事妈妈一直没告诉你,是怕你接受不了。但现在妈妈必须要说了,因为妈妈不说,以后就再也没机会了。”
视频里的沈若溪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单上的花纹,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积攒勇气。
“你的亲生父亲,叫沈夜舟。”
张婉心的呼吸一窒。
“他是妈妈大学的老师,也是妈妈这辈子最爱的男人。妈妈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不知道他已经结婚了。等妈妈知道的时候,已经有了你和你姐姐。”
沈若溪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他选择了他的家庭,妈妈带着你们离开了。后来妈妈遇到了张国立,他对我很好,对你也很好。妈妈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过完一辈子,可以把你当成他的女儿养大,让你永远不知道那些事。”
“但妈妈错了。”
沈若溪抬起头,看着镜头,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动,但嘴角依然带着淡淡的笑意。
“有些事情,不是你不说就不会发生的。有些人,不是你不去找就会来找你的。”
“心心,妈妈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听好了,这是妈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也是妈妈必须在你活着的时候告诉你的一件事。”
“你姐姐秦念,她的亲生父亲不是张国立,也不是沈夜舟。”
张婉心的瞳孔猛地一缩。
“秦念的父亲,是聂远山。”
病房里的空气像是在一瞬间被抽空了。
张婉心觉得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耳边振翅。她转过头去看聂林峰,聂林峰也在看她,目光复杂得像一团缠绕在一起的丝线,怎么也找不到头绪。
视频里的沈若溪还在继续说话。
“妈妈年轻的时候犯了很多错,每一个错都伤害了很多人。但妈妈最对不起的人,不是张国立,不是聂远山,不是沈夜舟——妈妈最对不起的人,是你和秦念。”
“你们姐妹俩,本不该承受这些。”
“秦念从小就被她养母带走了,妈妈没能看着她长大。她养母告诉她,妈妈是被你爸害死的,让她恨你,让她恨张家。妈妈知道的时候已经太晚了,秦念心里的恨已经种下了,拔不掉了。”
“但心心,你记住——秦念不恨你。她恨的是她自己。她恨自己明明知道你不是她的敌人,却还是控制不住地被养母灌输的那些仇恨牵着走。她恨自己爱你,却不敢承认。”
“妈妈走之后,你去找林峰。他妈妈是妈妈最好的朋友,他会替妈妈照顾你的。他妈妈手里有一张光盘,是妈妈交给她保管的。那张光盘里有妈妈想对你说的一切,也有妈妈留给你的东西。”
沈若溪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沙哑,像是蜡烛快要燃到尽头时最后的那一点光亮。
“心心,妈妈爱你。”
“妈妈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生了你。”
“你不要恨任何人,不要恨秦念,不要恨聂林峰,不要恨你爸……也不要恨你自己。”
“妈妈走了。”
视频结束了。
画面定格在沈若溪的笑容上——温柔、疲惫、释然,像是一盏在风中摇曳了很久的灯,终于可以安心地熄灭了。
张婉心握着手机,指节泛白,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她盯着屏幕上母亲的笑容,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聂林峰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终于开口了。
“秦念出事的那天晚上,她约你见面,就是想告诉你这些。”
“她知道自己的身世了。她知道你和她是同母异父的姐妹,她知道她父亲是聂远山,她知道我父亲——不,聂远山——在这所有的恩怨里扮演了什么角色。她想告诉你一切,然后带你走,离开这里,离开所有人。”
“但她没来得及。”
张婉心闭上眼睛。
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沿着脸颊滑落,滴在手机屏幕上,正好落在沈若溪笑容的嘴角上。
像是一个迟到了很多年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