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黑瞎子在山里转了三天,才找到云顶天宫的入口。
不是路难走,是雪太大。长白山的雪一年四季不停,刚踩出来的脚印,一眨眼就被盖住了。他靠着罗盘和记忆里的方向,一点一点往前摸。第三天傍晚,他在一处断崖下面发现了一条裂缝。裂缝很窄,只能侧身挤进去,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打开手电筒,往里照了照——裂缝很深,看不到底。但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腐朽的木头味道。
黑瞎子侧身挤了进去。
裂缝越来越宽,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面豁然开朗。他站在一个巨大的洞穴里面,手电筒的光照不到顶。地上有碎石,有腐朽的木料,还有——人骨。不止一具。黑瞎子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那些骨头。骨头很旧,衣服已经烂没了,但从骨头的姿势来看,不是正常死亡。有的人骨头上有刀痕,有的人骨头是断的。
他站起来,继续往里走。洞穴越来越深,温度越来越高。雪已经不见了,脚下的石头是干的,甚至有点烫。他闻到一股硫磺味。他加快脚步,沿着台阶往上走。台阶很陡,有些地方已经塌了,需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他的手被石头割破了,血滴在台阶上,他没管。
爬到顶的时候,他看到了一道门。门很大,青铜铸的,表面长满了绿色的锈。门上刻着一些纹路——不是装饰,是某种图腾。麒麟,龙,还有一些他认不出来的东西。门没有开。门前面坐着一个人。
张起灵。
他坐在青铜门前的台阶上,穿着一件深蓝色帽衫,帽子没有戴,露出一张清冷出尘的脸。黑金古刀横放在膝上,他的手搭在刀柄上,手指微微收拢。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双淡如水的眼睛看着黑瞎子,没有任何波动。
黑瞎子愣在原地。他找了好几天,从北京到长白山,从山脚到山顶,从裂缝到洞穴,终于找到了。但人就在眼前的时候,他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哑巴。”他的声音有些哑。
张起灵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黑瞎子走过去,走到张起灵面前,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墨镜后面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雪地反光刺的。
“黑爷我找了你好几天。”黑瞎子说,“你倒好,坐在这儿跟没事人一样。”
张起灵还是没有说话。黑瞎子在他旁边坐下来,靠着石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屁股底下的石头很烫,但门很冷。他的后背贴着门,能感觉到门那边传来的寒意。他不怕冷,他怕的是旁边这个人不说话。
“哑巴,你说话。”黑瞎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起灵看了他一眼。“说什么。”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了。黑瞎子听到他的声音,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终于松了。
“说你怎么不回消息,说你在这守什么,说你什么时候回去。”黑瞎子顿了顿,“小三爷在找你,花爷也在找你。你知道他们有多担心你吗?”
张起灵沉默了片刻。“我不能走。”
“为什么?”
张起灵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移向青铜门,门上的纹路在手电筒的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黑瞎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门还是门,没看出什么特别。
“哑巴,黑爷我不问你在守什么。但你得告诉黑爷,你什么时候能走?”
张起灵垂下眼眸。“不知道。”
黑瞎子没有再问。他从包里掏出信号弹,朝天放了一发。红色的光在洞穴顶部炸开,映得青铜门上的麒麟纹路忽明忽暗。山下,吴邪和王胖子正在往山上赶。看到信号弹,吴邪加快了脚步。
他们沿着黑瞎子走过的路,挤进裂缝,穿过洞穴,爬上台阶。吴邪跑在最前面,王胖子跟在后面,气喘吁吁但没停。爬到顶的时候,吴邪看到了那道门,看到了门前的两个人。张起灵坐在台阶上,黑瞎子坐在他旁边。吴邪的脚步慢了下来,然后停住。
他站在那里,看着张起灵。那个人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些,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淡如水,深不见底。
“小哥。”吴邪的声音有些发抖。
张起灵看着他,没有说话。王胖子最后一个爬上来,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大口大口喘气。“胖爷我这辈子……爬过最高的山……就是这座了。”他喘了好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张起灵,“小哥,你瘦了。在这儿吃的啥?不会饿吗?”
张起灵没有回答。王胖子也不在意,拍了拍身边的台阶,自己坐了下来。
四个人坐在青铜门前的台阶上,谁也没有说话。洞穴里很安静,只有风从裂缝里钻进来的声音,呜呜的,像是在哭。
吴邪坐在张起灵旁边,离他很近。他能闻到那个人身上的气味——雪,铁锈,还有一点点血的味道。他受伤了。吴邪攥紧了拳头,但没有问。他知道问了也不会说。
“小哥,你不开门也行。”吴邪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就在这里等你。你什么时候走,我什么时候走。”
张起灵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轻,轻得像风吹过雪面。但吴邪看到了。他看到了那个人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拒绝,不是冷淡,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但他知道,那不是一个无所谓的人会有的眼神。
长白山的雪还在下。青铜门前,四个人坐着,没有人说话。
天幕高悬。风雪依旧。